沈寂的目光,瞬间精准地锁定在人群里的那道身影上。
夏知屿走在人群中间,步伐缓慢,神色比考试前更加低沉,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与烦躁,周身的气场,比早上还要冷冽。
他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和身边同学讨论试卷,也没有丝毫考完试的轻松,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往前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别靠近我”的疏离感。
沈寂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夏知屿的状态,比早上还要糟糕。
不等夏知屿走远,沈寂立刻迈步,快步走上前,挡在了他的面前。
夏知屿抬眸,看到眼前的沈寂,眼神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让开。”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是往日里,从来没有过的态度。
沈寂的身形,纹丝不动,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考得怎么样?状态怎么这么差?”
“和你无关。”夏知屿别开脸,不想和他对视,想要绕开沈寂,继续往前走。
沈寂却侧身,再次挡住他的去路,语气加重了几分,满是担忧:“到底怎么了?从早上开始,你就不对劲,是不是考试的时候遇到问题了?”
他太了解夏知屿了,以他的实力,语文考试根本不可能出现任何问题,可他现在的状态,分明是考试时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喧闹的走廊里,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温舒然和林盏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相视一眼,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脸上满是疑惑。
平日里夏知屿对沈寂,向来温和耐心,从来没有用过这样冷淡疏离的态度,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面对沈寂步步紧逼的追问,夏知屿的情绪,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原本就因为清晨夏商的那通电话,满心都是压抑、烦躁、委屈与愤怒,考试时,那些负面情绪始终萦绕在心头,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而语文试卷上的作文题目,更是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将他心底最不愿意触碰、最不愿意提及的伤疤,硬生生揭开。
父亲,家风传承。
这六个字,对别人来说,是温暖、是传承、是值得书写的亲情,可对他来说,是这辈子都不想提及的噩梦,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伤痛,是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坦然面对的禁忌。
他看着试卷上的作文题目,看着材料里那个温柔正直、言传身教的父亲形象,只觉得无比讽刺,心底的情绪翻涌,握着笔的手,一直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信手拈来的文字,此刻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整整两个小时的考试,他盯着作文答题卡的空白方格,从考试开始,到考试结束,一个字都没有写。
交卷的那一刻,他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压抑与崩溃,只差一点点,就要彻底爆发。
而沈寂接连不断的追问,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夏知屿猛地抬眸,看向沈寂,平日里清亮温和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情绪激动,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烦躁与压抑,是沈寂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也是他第一次,对沈寂冷脸,发了脾气。
“我说了,和你无关!我没写作文,我就是不会写!”
“作文那么简单,所有人都会写,就我不会!满意了吗?”
“你没必要一直问,一直追着不放,我说不会写,就是不会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话音落下,走廊里瞬间安静了几分,周围喧闹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开来。
沈寂站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夏知屿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激动又脆弱的模样,看着他浑身紧绷、充满防备的姿态,所有想要追问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没想过,夏知屿会没写作文,更没想过,那个永远温和、永远从容的少年,会因为一篇简单到极致的作文,情绪崩溃到这般地步。
这篇作文,明明不难,明明只要提笔就能写,明明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可他却说,他不会写。
这里面,一定藏着他不愿意提及的心事,藏着他深埋心底的伤痛。
沈寂的心头,猛地一紧,所有的急切,都变成了心疼与懊悔。
他不该一直追问,不该逼他,不该在他已经如此难受的时候,还步步紧逼。
夏知屿吼完这句话,看着沈寂错愕又担忧的眼神,心里也泛起一丝悔意,却依旧拉不下脸,别开脸,不再看沈寂,转身,快步朝着教学楼外走去,背影仓促又孤单,仿佛在逃离什么。
沈寂回过神,立刻迈步,快步跟了上去。
他没有再说话,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跟在夏知屿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陪着他,一步步走出校园,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没有了往日的并肩而行,夏知屿走在前面,脚步飞快,沈寂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全程沉默,却始终没有离开。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两人之间,笼罩着一层低气压,安静得让人窒息。
夏知屿走在前面,指尖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崩溃与委屈。
他不是故意要对沈寂发脾气,不是故意要冷脸对他。
只是那个作文题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最黑暗的闸门,所有不愿意提及的过往,所有深埋心底的伤痛,还有清晨夏商那通电话里的挖苦嘲讽,全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父亲。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温暖的代名词。
他没有材料里那样温柔正直的父亲,没有值得传承的家风,有的只是一段不堪回首、想要彻底抹去的过往,有的只是一个从来没有尽过父亲责任、甚至给他带来无尽伤痛的人,有的只是夏商那样,阴魂不散、处处刁难挖苦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从小跟着妈妈白华长大,从小到大,身边只有妈妈的陪伴,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一丝父爱,从来没有体会过所谓的父子亲情,所谓的父亲带来的家风传承,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甚至无比讽刺的话题。
他不是不会写,是不能写,是不敢写,是哪怕提笔,也写不出一个字。
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堪的过往,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扛着,默默承受。
他不想把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沈寂面前,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不想用自己的负面情绪,去影响他,更不想用自己的伤痛,去换取他的同情。
所以他只能发脾气,只能冷着脸,只能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把沈寂推开,守住自己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吼完沈寂的那一刻,他心里有多后悔,有多难受。
沈寂只是关心他,只是担心他,他明明知道,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了最关心自己的人身上。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完了那段不算漫长的回家路。
老式居民楼渐渐出现在眼前,夏知屿的脚步,终于慢慢放缓,周身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却依旧低着头,不愿看向身后的沈寂。
走到小区楼下,夏知屿停下脚步,背对着沈寂,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歉意,却依旧没有回头:“下午考试,自己路上小心。上午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不等沈寂回应,他便迈步,径直走进了楼道,没有丝毫停留。
沈寂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漆黑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辨,有心疼,有担忧,有懊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夏知屿现在需要安静,需要自己一个人待着,需要时间平复情绪。
他愿意等,等他愿意说的那一天,等他愿意敞开心扉,把心底的心事,说给自己听。
不管他遇到了什么,不管他藏着怎样的伤痛,他都会陪着他,不会离开。
沈寂站在小区楼下,沉默了许久,直到夏知屿房间的窗户亮起灯光,才转身,走进了自己家所在的楼道。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老式居民楼上,却依旧驱散不了,两个少年心底,各自的心事与压抑。
一场简单的开学考,一篇最简单的作文,将藏在夏知屿心底最深的伤痛,彻底暴露出来,也让两人之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沈寂回到冷清的房间,坐在书桌前,却丝毫没有复习下午数学考试的心思。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夏知屿泛红的眼眶、冰冷的语气、仓促的背影,还有那句带着崩溃的“我不会写”。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遍遍地写下那个作文题目,笔尖重重落下,眼神坚定。
他不会再逼他,不会再追问,只会默默陪在他身边,等他愿意放下防备,等他愿意走出那段阴霾。
而此刻,隔壁401的房间里,夏知屿靠在房门后,缓缓蹲下身子,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压抑已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心底的委屈、压抑、愤怒、懊悔,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气,整个老式居民楼,都笼罩在一片安静而压抑的氛围里。
第一天的考试,才刚刚结束一场,可属于夏知屿的心事,却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而那段他不愿意提及的过往,那个阴魂不散的夏商,也成了藏在他与沈寂之间,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夏知屿的指尖死死抠着地板缝隙,眼前反反复复闪过童年那些模糊又滚烫的念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着疼,满心满眼只剩铺天盖地的可笑,荒唐到极致。
小时候他也是个会偷偷盼着父亲的小孩。幼儿园里别的小朋友被爸爸举过头顶,他就站在角落,攥着妈妈的衣角偷偷看,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羡慕;课本里写父爱是遮风的山,是引路的灯,他会把那些句子一笔一划抄在本子上,在无数个夜晚抱着枕头发呆,幻想自己也有父亲。
他幻想过父亲的声音是温和的,手掌是宽厚的,会在他摔倒时伸手扶他,会在他考出好成绩时摸摸他的头说真棒,会像别的爸爸那样,陪着他写作业,带着他去公园,会给他一个哪怕不算完美,却足够温暖的童年。他甚至偷偷脑补过父亲的模样,脑补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是能为他和妈妈撑起一片天的依靠,脑补那些旁人唾手可得的亲情,总有一天也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把童年所有的柔软期待,全都给了那个从未在他生命里真正出现过、从未尽过半分责任的男人。他盼着,等着,羡慕着,执着了整整一整个年少时光,坚信着父亲纵然缺席,也一定是有苦衷的,坚信着血浓于水,坚信着他心底那份对父爱的憧憬,终有一天会成真。
可现在再回头看,那些纯粹到天真的期盼,那些藏在心底的滚烫憧憬,全都变成了最尖锐的笑话,一字一句,都在嘲讽他的幼稚与不自量力。
哪有什么如山父爱,哪有什么家风传承,哪有什么血浓于水的温情。他盼了十几年的父亲,是抛妻弃子的懦夫,是毫无底线的人渣,是给他带来无尽屈辱与伤痛的源头;他幻想过的所有美好,全都是虚无缥缈的泡影,甚至连“父亲”这两个字,都成了他这辈子最不愿触碰的禁忌,成了刻在骨血里的伤疤。
他羡慕过别人拥有的父爱,珍惜过心底仅存的期待,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执着一场根本不存在的温情,守着一个荒唐至极的梦。这场梦,碎得彻底,连一点残渣都带着讽刺,让他连缅怀的资格都没有,只余下满心的悲凉与可笑,可笑自己的天真,可笑自己的期盼,可笑至极。
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