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海边画画的人。让她继续画画就好。”
她想起那个夏天,陆眠看她画画时的表情。专注、认真,有时候会指着某个地方说“这里再画深一点”“这个形状很有意思”。
她以为他在看画。
他在确认坐标。
她以为他在教她画画。
他在把证据藏进她的画里。
她以为他在保护她。
他确实在保护她。
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干干净净地离开,平平安安地过了七年。
而她每年夏天都来,每年都坐在他床边念书,每年都画一幅他的肖像。她以为自己在守护他,以为自己的陪伴能让他感受到什么。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
林蝉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把“林蝉”两个字洇湿了。
她伸手去擦,手指碰到那个名字,忽然停住了。
他的字迹。她的名字。
这是他写的最后一个名字。
她把这封信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张合影摆在一起。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陆眠,”她轻声说,“你要是不醒过来,我就把你的秘密全都说出去。告诉所有人你有多傻。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以为你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蝉鸣在夜色中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也在等待一个回答。
第二天一早,林蝉下楼的时候,看见陆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些证据。
照片、检测报告、U盘、信,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他正在用手机拍每一页报告,表情专注而严肃。
“你在干什么?”林蝉问。
“备份。”他头也没抬,“这些证据不能只放在一个地方。”
林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一张一张地拍照。他的手很稳,但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一张照片看很久。
“陆觉,”她忽然开口,“你之前说,有些事情不是查不到,是不能查。现在呢?能查了吗?”
陆觉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她。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一旦公开这些证据,方家的人会反击。他们在这个城市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很深。你可能会被起诉诽谤,可能会被威胁,可能会——”
“可能会像陆眠一样?”林蝉打断他,“躺在那里七年,什么都不知道?”
陆觉沉默了。
“我不怕,”林蝉说,“我怕的是什么都不做。他用了七年保护我,不是为了让我继续躲下去的。”
陆觉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
他把所有证据重新装进一个文件袋里,站起来。
“我认识一个记者,专门做环境调查报道的。信得过。我今天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陆觉的语气很坚决,“你留在这里,照顾他。”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蝉。”
“嗯?”
“他选你,是对的。”他顿了顿,“我以前觉得他傻。为了一个人,把自己弄成这样。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下去,推门走了出去。
林蝉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院子,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然后她转身上楼,推开陆眠房间的门。
赵姐正在给他擦脸,看见她进来,笑了笑。“今天气色不错,要不要跟他多说说话?”
“好。”
林蝉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小王子》。
她翻到第43页,开始念。
“‘你每天最好在相同的时间来,’狐狸说,‘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
她念完这一段,没有继续往下翻,而是合上书,看着陆眠的脸。
“陆眠,”她说,“你的证据我找到了。你的信我也看了。”
她停了一下。
“你说不要告诉我真相,让我继续画画就好。但我不想了。我画了七年,画的全是你。你的侧脸、你的背影、你说话的样子、你笑的样子。我画了七本速写本,每一本都是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夏天都来吗?不是因为什么契约。是因为我怕。我怕如果我不来,你就会真的消失。像那些珊瑚一样,白化了,死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腕上那道疤痕在她的拇指下面。
“所以你要醒过来。不是为了证据,不是为了真相。是为了听你说完那句话。”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你说让我等你回来。我回来了。你呢?”
房间里很安静。仪器的滴答声、空调的嗡嗡声、窗外隐约的海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然后——
她感觉到了什么。
很轻,很微弱,像是错觉。
但她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蝉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平静、安详,像是只是睡着了。
但她低头看他的手。
他的食指微微弯曲了。和之前的位置不一样。
“陆眠?”她的声音在发抖,“陆眠,你听到了吗?”
没有回应。
但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我在这里,”她说,“我哪里都不去。”
窗外,蝉鸣忽然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铺天盖地。
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