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进了三月初，天就一天暖过一天了。柳枝上那层鹅黄的茸毛，早已变成嫩绿的、细长的叶子，在还有点料峭的春风里摇曳。地里的麦苗，经过一冬的雪被滋养，返青拔节，绿汪汪地铺满了河北滩，风一吹，像漾开一层层柔软的绿绸子。向阳公社中学的校园里，那几排白杨树也顶出了毛茸茸的嫩芽，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特有的、湿润而清新的气息。

可这春天的气息里，对初二的学生们来说，还夹杂着一丝隐约的、不同于以往的躁动和压力。老师们在课堂上的提醒越来越多：“同学们，初二下学期了，是为初三打基础的关键时期。”“有些学科，比如数学、物理，已经开始为将来的文理分科做铺垫了，大家要找准自己的方向。”“中考虽然还远，但时间不等人，要有目标！”

“文理分科”、“找准方向”、“目标”……这些词，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晚晚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杨树梢上蹦跳的麻雀，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支三哥送的英雄钢笔，眉头微微蹙着。

其实，这种“分科”的苗头，从上学期期末就隐隐约约有了。数学、物理、化学的难度明显加大，题目更灵活，对逻辑思维和抽象能力的要求更高。而语文、历史、地理这些科目，虽然也要背要记，但晚晚总觉得学起来更有趣，那些文字描述的场景、历史人物的故事、山川河流的分布，像一幅幅画卷在她脑海里展开，学起来不觉得累，反而有种探索的乐趣。英语呢，经过她一年多的早起苦读和竞赛的锻炼，虽然还算不上拔尖，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让她头疼了，至少能跟上课，考试也能拿到中上等的分数。

期中考试刚过，成绩单发下来。晚晚看着上面的分数，心里那种模糊的倾向更清晰了些。数学：92。物理：88。化学：85。语文：95。历史：96。地理：94。英语：89。总分在班里排第六，名次稳住了，但各科之间的差距很明显。数理化虽然不差，但比起几乎接近满分的文史，就显得有些“费力不讨好”。她想起自己做物理最后那道电路分析题时，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才勉强做出来，而背历史朝代表和重大事件，却好像没那么难。

“晚晚，你历史又考这么高！真厉害！”同桌小芳凑过来看她的成绩单，羡慕地说，“我就头疼历史，年代事件老是记混。你咋记的？”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有意思，看一遍就好像能看见似的。”晚晚老实地说。

“那你将来肯定学文科！文科状元苗子！”小芳打趣道。

文科？状元？晚晚心里动了动。她想起三哥林向北。三哥是学理科的，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学的是机械，是家里乃至全村的骄傲。爹娘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也希望家里能再出个像三哥一样“有出息”的理科生吧？可是，自己真的喜欢、也擅长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电路图吗？晚晚有些迷茫。

这天放学回家，她显得有点心事重重。王秀英正在灶间做饭，见她蔫蔫的，问道：“咋了，晚晚？学校里有事？”

晚晚放下书包，帮着娘烧火，把心里的困惑说了出来：“娘，老师说，要开始考虑文理分科的方向了。我……我不知道该侧重哪边。我历史地理学得好，可数学物理也不差。三哥是学理的，我……”

王秀英往锅里下着面条，听了女儿的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是个农村妇女，没上过多少学，对“文理分科”的具体含义其实也不太懂。但她知道，这是关系到女儿将来考学、甚至出路的大事。她想了想，说：“晚晚，娘不懂你们学堂里那些道道。娘就知道，人干啥事，得顺着自己的心性和长处来。你打小就爱听故事，看小人书，记性好，坐得住，这大概就是学文的长处。你三哥是学理的，那是他脑子活，手巧，喜欢琢磨机器零件。你们兄妹俩，性子不一样。这事，娘觉得，你得自个儿琢磨清楚，你稀罕学啥，学啥不费劲，还能学出滋味来。当然，也得听听老师的，你三哥见识广，也可以写信问问他。”

娘的话朴实，但说到了点子上。“顺着自己的心性和长处”，晚晚咀嚼着这句话。她确实更喜欢那些有情节、有画面的知识。晚上，她摊开信纸，给三哥写了一封长信。在信里，她详细说了自己各科的学习情况，目前的成绩，老师的提醒，还有自己心里的矛盾和迷茫。她问三哥：“我该选文科还是理科？选理科，是不是更有用，更像你一样有出息？选文科，是不是路子就窄了？”

信寄出去后，就是等待。等待的日子里，晚晚决定先按照娘说的，去听听老师的意见。她先是找了班主任兼历史李老师。李老师听了她的困惑，推了推眼镜，很温和地说：“林晚晚，你的历史地理天赋确实不错，不是死记硬背，是能理解内在联系。作文也有灵气。如果你对文史感兴趣，坚持下去，将来考个好大学的中文、历史、法律等专业，是很有希望的。当然，理科也很重要，不能完全丢掉。现阶段，你可以有所侧重，但基础都要打牢。”

接着，她又鼓起勇气，去问了物理张老师。张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老师，他看了看晚晚的物理试卷，指着后面那道她费了很大劲才做出来的题，说：“这道题，你的思路基本是对的，但计算和细节把握上还欠火候。这说明你的逻辑思维能力是有的，但可能需要更多的练习和更扎实的基础。如果你对物理、对背后的自然规律有浓厚的兴趣，不怕枯燥的计算和推导，那么学理也是一条路。但如果兴趣不大，只是不想‘浪费’不错的成绩，那可能会学得很辛苦。文理本身没有高低之分，关键看适合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