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利落一刀,了结了赵明远最后的残喘苦痛。
剧烈的挣扎骤然停滞,那双不甘的双眼缓缓阖上。
秦烈上前收刀,神色依旧冷然:“冥顽不灵,终究是自取灭亡。”
陆衡川垂眸看着地上尸身,片刻后收回目光,神色重归沉稳冷寂,再无半分波澜。
乱世征伐,各为其主,从来无分对错,只分兴亡。
陆衡川不再理会战场残局,策马朝着城中县衙行去。
整场战事不足两个个时辰便彻底结束。
三千守军溃散大半,八百余人被俘,义军伤亡不足两百。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谢临砚策马入城,城内秩序已然初步恢复,士兵清点缴获,收编降兵,后勤人员整理库藏物资。
沿街百姓纷纷从门缝中探出头,目光落在这位声名远扬的白衣谋士身上。
谢临砚勒住马缰,朝着两侧百姓拱手,声音清朗传遍街巷:“诸位父老,我义军北上只为清君侧,诛贪官,绝不惊扰百姓,诸位大可安心。”
百姓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一扇扇宅门接连打开,百姓们端水送粮,争相靠拢,欢呼声此起彼伏。沉寂许久的江阳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生机。
县衙门前,陆衡川静静等候,甲胄上血迹未干,硝烟萦绕周身,可他眼中却亮着光彩。见谢临砚走来,他嘴角扬起浅淡笑意。
“辛苦了。”谢临砚翻身下马,与他并肩而立。
“这只是开始。”陆衡川望向城头飘扬的义军旗帜,晨风吹动旗面,猎猎作响。
两人并肩走入县衙,身后初升的朝阳,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暖金。
八月十六,拿下江阳的第二日,天色未明,大军便拔营继续北上,昨夜一战大获全胜,两千余名降兵自愿加入义军,队伍规模再度壮大,全军士气高涨。
陆衡川仅留两百步军驻守江阳,处理善后事宜,主力全速前行。“兵贵神速,”他对身旁的谢临砚说道,“朝廷眼线遍布,起兵消息不出三日定会传至京城,我们必须在朝廷大军围剿之前,扩充势力。”
谢临砚展开舆图:“前方八十里是清平县,县令周德茂,寒门进士,为官三年勤勉务实,只是朝中无人,始终得不到升迁。此人看透朝堂积弊,绝不会为腐朽王朝死战。”
大军一路前行,队伍不断壮大。
沈怀宁忙着登记新兵,分发军械,柳明秋则对着辎重车辆愁眉不展,新增两千余人,粮草消耗陡增,补给压力剧增。
顾明秋走来,顺着他的目光指向前方官道。远处烟尘滚滚,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义军前锋立刻列阵戒备,秦烈率铁骑上前迎敌。
待队伍走近,众人才看清,来者并非官兵,而是清平县县令周德茂,带着衙役,乡绅与数百百姓,手中无半分兵器,反倒捧着粮袋食盒。
行至阵前,周德茂撩袍跪地,高声道:“下官清平县县令周德茂,率全城父老,恭迎义师!”
谢临砚连忙上前扶起,周德茂眼眶泛红,直言县中百姓饱受苛政盘剥,自己空有抱负却无力回天,早已盼着义军到来。
他奉上全县户籍,田亩,库藏清册,县中三千石粮草,两万余两白银尽数献予义军。
谢临砚当众立誓:“北上沿途,必废苛政,减赋税,安抚苍生。”
全场欢声雷动,谢临砚接过县衙印信,下令清平县照旧由周德茂署理,赋税减免三成,废除所有杂役苛捐。
消息传开,百姓喜极而泣。
义军在清平短暂休整半日,谢临砚接连处置诸事,整编老弱守军,张贴告示蠲免积税,开仓赈济孤寡贫弱。
休整完毕,周德茂私下禀报:“向北五十里为安远县,县令赵德芳是朝中权臣王忠茂门生,死守城池之意甚坚,县内五百守军,其中两百人是朝廷精锐。”
谢临砚沉吟片刻:“能不攻城,便尽量兵不血刃,我独自前往劝降,你在城外列阵接应,一个时辰若无消息,即刻攻城。”
陆衡川眉头紧锁,几番沉思叹气,最终应允:“好,我等你一个时辰。”
安远县城门紧闭,城头守军刀枪林立,气氛紧绷,谢临砚单人独骑行至城下,白衣迎风,从容不迫。
城楼上,赵德芳面色挣扎,他深知谢临砚声望,也清楚大靖早已民心尽失,可师门嘱托,仕途前程,让他不敢退让。
“你起兵作乱,乃是诛族大罪,速速退去!”赵德芳厉声呵斥。
谢临砚仰头,声音平缓却清晰地传遍城头:“诸位将士,朝廷贪官当道,赋税层层盘剥,家中亲友饱受苦楚,你们当真愿意为这样的朝廷卖命?”
话语如重锤,敲在每一名守军心上。无人抬手放箭,一名老兵高声喊话,直言不愿与谢临砚为敌。
赵德芳气急败坏,却再也指挥不动麾下兵卒。
漫长的沉默后,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赵德芳捧着印信走出,跪地归降。
“我不杀你,”谢临砚接过印信,淡淡说道,“但你为官多年盘剥百姓,不可再留任。收拾行装,离开安远,永不得回返。”
赵德芳如蒙大赦,仓皇离去。
陆衡川率军入城,当场告知守军,愿加入义军者归队,想返乡者领取三两纹银安家。
五百守军之中,四百余人选择投身义军。
谢临砚照旧推行新政,废除苛税,开仓放粮。安远县库藏更为丰厚,五千石粮食、三万两白银补足了义军粮草损耗。
消息传开,方圆百里百姓纷纷赶来投奔,或是鸣冤告状,或是自愿投军。
谢临砚立于县衙门前,耐心处置一应琐事,从无半分懈怠。
暮色降临,义军驻扎安远县城,两日之间,义军连下两城,归附州县增至五座,兵力从四千五百人暴涨至近八千。
陆衡川端着两碗热粥走入后堂,看着伏案查看情报的谢临砚,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整日忙碌,先喝粥歇息片刻。”
谢临砚无奈放下文书,端起粥碗小口进食。烛火摇曳,映着两人沉静的身影。
“接连州县主动归降,你怎么看?”谢临砚忽然开口。
“人心各异,有真心向往苍生安稳者,也有见风使舵,谋求后路者。”陆衡川坐在他对面,直言道,“七分真心便足以同行,余下三分私心,不必苛责。”
谢临砚微微颔首,心底的忧虑却并未消散,一路太过顺遂,反倒让他隐隐不安。
陆衡川看穿他的心思,转而说起行军规划:“明日兵分两路。我率一千五百骑兵走官道,沿途收拢归附势力,你带领主力步军走运河水路,粮草运输更为便利,我们在下一城会师,能省下三日行程。”
“可以。”谢临砚应声,随即提出要求,“沿途遇阻,切勿贸然强攻,务必等我赶到。”
“一言为定。”陆衡川浅笑应下。
夜风穿窗而入,烛火轻轻晃动。
两人又商议片刻军务,陆衡川收拾碗筷离去,走到门口时,回头望向烛光下的身影,目光温柔深沉,而后轻掩房门,悄然走远。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两路大军准时开拔。
陆衡川的铁骑扬尘北上,谢临砚率领六千步军沿着运河顺流而行。
两支队伍一陆一水,朝着北方并进。
一路之上,归附之势愈演愈烈,沿途州县官员不等义军抵达,便提前派人递上名册粮草,出城十里相迎,义军几乎所向披靡。
船舱之内,谢临砚望着堆积如山的归顺文书,眉头始终紧锁。
顾明秋捧着新送来的文书进来,满脸欣喜,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得心生疑惑。
“太过顺利了。”谢临砚走到船头,望着两岸飞速掠过的风景,“大靖根基仍在,江北布防严密,如今一路望风而降,未必是全然好事,这些归附之人,今日顺大势而来,他日若遇硬仗,未必能坚守本心。”
可事已至此,唯有抓住眼下良机,直捣黄龙。他当即传令:“船队加速,三日之内,务必赶快陆将军会师。”
运河两岸,百姓沿岸驻足,望着连绵不绝的义军船队,欢呼声响彻天地。
“清君侧,诛贪官,安苍生,定天下”的呐喊,顺着流水飘向远方。
千里之外的京城,金銮殿内,萧凛辰终于接到江南急报,看着奏折上“义军连克数城,州县尽皆归附”的字样,脸色瞬间煞白,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心神,慌乱之下,他猛地将奏折狠狠掼在金砖地面上。
纸页纷飞散落,萧凛辰站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发抖,嗓音尖利又暴躁,满是失控的气急败坏:“反了!这群乱臣贼子全都反了!”
他毫无帝王沉稳,方寸大乱,一边焦躁地来回踱步,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传旨!立刻传朕旨意!调兵!把这些逆贼全部抓回来!朕要他们死!统统碎尸万段!”
殿中文武百官垂首屏息,无人应声,无人献策,更无人领旨。
人人皆知这位皇帝色厉内荏,平日里耽于安逸,畏事畏乱,遇事只会暴怒嘶吼。
这座早已内里朽烂,全靠虚撑的大靖王朝,在帝王荒唐怯懦的暴怒之中,仓促又狼狈地,开启了对义军的围剿反扑。
船头,谢临砚抬眸望向北方天际,浓云层层叠叠,沉沉压落,他眼底锋芒凝定,神色笃定如山。
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