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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起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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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眸看向陆衡川:“你以为如何?”

陆衡川目光沉稳,声音笃定:“我亦倾向于第三条。稳扎稳打,逐城推进,虽耗时较久,但胜算最大。况且,大靖朝堂如今民心尽失,各地守军士气低落,未必会拼死抵抗。只要你我打下一两座城池,打出清剿贪腐,为民请命的旗号,也并非不可能。”

谢临砚缓缓点头:“你所言极是。此外,还有一点,天气。”

陆衡川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秋收之后,粮草充足,天气凉爽,利于行军。若等到寒冬,北方天寒地冻,兵士难耐,战力必然大打折扣。”

“所以,”谢临砚手指落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起兵之时,定在秋收之后。”

陆衡川目光一凛:“具体日子?”

谢临砚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八月十五。”

陆衡川眉头微皱:“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百姓团圆之日,选在这一天起兵,是否……”

谢临砚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正因是中秋佳节,才要选在这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目光幽深如渊:“中秋之夜,万家赏月,朝廷上下必会松懈戒备。你我趁夜起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更重要的是,中秋月圆,本是团圆之日,而大靖朝堂,却让天下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我选在这一天举义,便是要让天下人记住,从这一夜开始,旧朝覆灭,新天开启。”

“好。”陆衡川低声道,“那便八月十五。”

谢临砚望着陆衡川良久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郑重与赤诚,“这天下,是你我共同打下来的天下。从今往后,无论胜负荣辱,你我并肩而立,共担风雨。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的。你若不在了,我谢临砚绝不苟活。”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陆衡川喉头猛地一紧,几乎没能接住。

他知道谢临砚从不说虚言,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千锤百炼,说出来便是承诺,便是誓言,如今说绝不独活,那便真的是,生同衾,死同穴。

陆衡川对上谢临砚的目光,他见过谢临砚对着卷宗时的锐利,见过他在百姓面前的温和,可只有在他面前,谢临砚才会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深情。

他喉头微动,沉默良久,最终重重点头:“好。我陆衡川此生不负天下,不负苍生,更不负你谢临砚。”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并肩而立,没有说话。

夜风穿过半敞的窗扉,将两人的衣袂吹拂在一处,分不清哪一片是谁的衣角。他们只是静静站着,肩抵着肩,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可这片刻的沉默比任何缠绵都更炽烈。

那是将性命交付于彼此的笃定,是明知前路尸骨如山,依旧愿意携手共赴的决绝。

谢临砚收回目光,重新走回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绢帛,铺开,研墨,执笔。

陆衡川走到他身侧,低头看去。

“写什么?”

“起兵檄文。”谢临砚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绢帛之上,迟迟未落,“檄文一成,天下皆知。届时,再无退路。”

陆衡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侧,他从不怕没有退路,他只怕身前这个人孤身一人。

谢临砚深吸一口气,落笔,笔锋如刀,字字千钧。

“大靖失德,天命已衰……”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是对那个腐朽王朝的控诉,亦是对天下苍生的承诺。

陆衡川静静看着,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出现在宣纸之上,仿佛看到了一座腐朽的大厦正在一寸一寸崩塌,看到了一片新天正在一点一点升起。

他的目光从绢帛移到谢临砚的侧脸上,那张脸在烛光下明暗分明,眉峰微蹙,唇角紧抿,认真到近乎孤绝。

他想,他愿意一辈子站在这个人身边,看他写尽天下兴亡。

写到一半,谢临砚停了笔。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陆衡川,你可曾想过,起兵之后,若是败了,你我下场会如何?”

陆衡川没有丝毫犹豫,淡淡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你在,我在,你死,我死。”

谢临砚转头看他:“不后悔?”

陆衡川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一抹坦然的笑容。他伸出手,将谢临砚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那人的耳廓,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

“从我在雪中再次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把这条命,交给了你。成,则青史留名,与你共享太平,败,则死得其所,与你同葬一穴,纵风雨如晦,此志不改。”

谢临砚注视着他,良久,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与笃定,仿佛千斤重担,在这一刻终于稳稳地落在了该落的地方,他的眼眶微红,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他重新提笔,继续写完最后几句话。

“今江南义士,顺天应人,举义北上,清君侧,诛奸佞,还天下清明。凡我大靖子民,有志之士,皆可来投,共襄义举。此朝必覆,此世必清。”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宣纸上上那一篇檄文,目光沉静。

陆衡川拿起檄文,从头至尾默读一遍,缓缓点头,随后将檄文小心收好,放入匣中,转身面对谢临砚,神色郑重起来。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万籁俱寂,远处天边,隐约有一线微光。

密院之中,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晨风之中。

谢临砚和陆衡川并肩走出庭院,踏上青石板路。晨风拂面,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与清冽,也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属于未来的气息。

两人一路沉默,各自想着心事,却步伐一致,稳稳地朝着前方走去。

走到无人的巷口,陆衡川忽然伸手,将谢临砚的手握住,十指紧扣,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

谢临砚没有挣开,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纵容,有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不怕被人看见?”谢临砚低声问。

“怕。”陆衡川答得坦然,“可我更怕再等下去,上了战场,就来不及了。”

谢临砚心中一震,随即垂眸,将握紧的手又紧了紧。

走到岔路口,两人同时停下。

陆衡川看向谢临砚:“接下来的日子,我要全力整军备战,恐怕不能常来与你商议。你……照顾好自己。”

谢临砚点头,眼底有了淡淡的笑意:“放心,文治一方有我,你只管练兵。你也是,冲锋陷阵不可莽撞,别再带一身伤回来。”

陆衡川一笑,那笑容里有铁血豪迈,也有只对一人展露的柔软:“待到八月十五,你我兵分两路,一明一暗,北上伐罪。到那时,我不但要打下江山给你,还要活着回来,亲手给你戴上冠冕。”

谢临砚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垂下眼帘,轻声说:“我不要冠冕。我只要你。”

陆衡川抱拳:“八月十五,必不负约。”

谢临砚也抱拳回礼:“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各自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谢临砚走出数十步,终究忍不住回了头。陆衡川也回了头,两人隔着晨雾对望,谁都没有说话,只相视一笑,便各自转身,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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