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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死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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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颓然垂落,三朝帝师,当世文坛大儒张庭渊,在金銮殿上,以性命为天下苍生请命,当庭撞柱而亡。

鲜血沿着青石地砖的缝隙无声蔓延,浸染了散落一地的贪腐卷宗。

那些密密麻麻誊录着千万赃银流向的纸页,此刻被碧血浸透,字迹渐渐模糊,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触目惊心。

跪在丹陛之侧的老御史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

几名刚正的科道官员泪水夺眶而出,纷纷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之上,泣不成声。

而那些涉案高官面色惨白,惶惶然手足无措,方才为彼此辩解的利索嘴皮此刻全都哑了火。

萧凛辰瘫坐回龙椅之上,双手剧烈颤抖,他望着满地鲜血,望着血泊中那具苍老的身躯,第一个反应竟不是悲痛,而是恐惧。

完了,他心想,这下麻烦了。

张庭渊不是普通人,他是三朝帝师,是文坛泰斗,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他死在金銮殿上,天下人不会说他是畏罪自杀,只会说是他萧凛辰逼死了忠良。

“不是朕……”萧凛辰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是朕逼他的……是他自己……他自己撞的……”

他甚至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浑然不觉这话有多荒谬。

金銮殿中一片死寂,只有血腥气无声弥漫。

萧凛辰望着满殿呆若木鸡的文武百官,望着丹陛下那摊不断扩大的血迹,忽然暴怒。

“还愣着干什么!”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暴躁尖利,“传太医!把……把他抬出去……把这里收拾干净!”

他指着殿中群臣,手指颤抖,咬牙切齿:“还有,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朕摘了他的脑袋!”

无人应答,群臣沉默地跪伏下去,额头触地,不知是在跪送张庭渊,还是在跪别大靖最后的气数。

萧凛辰甩动衣袖,跌跌撞撞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踉跄着退入后殿,转身的瞬间,他的脚在青石地砖上滑了一下,踩到了蔓延过来的血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沾染的碧血,一阵恶寒窜上脊背,几乎是落荒而逃。

消息传回江南,已是三日之后。

竹林居所之中,暗沉的烛火微微跳动,书房内只有翻动书页的细响。

谢临砚正伏案整理新一批即将散播的权贵贪腐凭证,陆衡川坐在一旁拿手拈着谢临砚的发丝。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扉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道身影闪身而入,来人气息未定,看得出是策马疾驰而来。

他走到书案前数步之外便停住了,垂手躬身,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公子,”声音低沉,罕见地带着一丝犹豫,“京城出事了。”

谢临砚抬眸,烛火在他清隽侧脸上投下细碎阴影,眼底波澜不惊,只是搁下手中毛笔,平静开口:“何事?”

来人沉默一瞬,将手中密报递了过去。

谢临砚展开信笺,目光扫过纸上字句,“三朝帝师张庭渊当庭死谏,历数贪腐巨案、痛斥君王昏聩,帝连声呵斥,掷盏碎器,怒骂恫吓,呼侍卫欲驱之。老先生仰天长叹‘大靖气数已尽’,撞向金銮殿龙柱,当场殒命,碧血染朝堂。帝惊惶失措,复怒群臣,厉声禁言封锁消息。京城士林震动,民间哗然。”

谢临砚的目光在“张庭渊”三个字上停住了。

握着信笺的手指微微收紧,久久未动,烛火晃动,在他温润面庞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陆衡川从未见过谢临砚露出这样的神情,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却又在下一瞬将所有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

“张庭渊……”谢临砚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是他。”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被晚风拂过的竹林。夜风吹起他素布长衫的衣角,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沉默良久,谢临砚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底下却暗涌着一丝沙哑:“张庭渊——是我父亲生前的故交,亦是在朝中提携先后过我父亲,也提携过我的前辈。”

陆衡川在一旁瞳孔微缩。

竹屋之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谢临砚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平日的温润平和,唯有眼底深处多了一抹更深的冷意。

“萧凛辰的反应如何?”他问。

来人沉声道:“有。张先生进谏之初,萧凛辰便极不耐烦,屡次呵斥打断。待张先生呈出铁证,质问满朝权贵之时,萧凛辰暴跳如雷,当殿咆哮。张先生说到最后,萧凛辰甚至喝令侍卫将张先生拖出殿外,侍卫无人敢动,他便更加暴怒,骂侍卫‘全都聋了’。张先生撞柱之后,萧凛辰先是惊惶失措,随即大怒,厉声下令封锁消息,扬言谁敢传出去就摘谁的脑袋。最后……最后他退入后殿时踩到了张先生的鲜血,落荒而逃。”

谢临砚听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底的冷意又深了一层。

“懦弱到极致便是残暴,残暴到极致又露出懦弱。”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先帝若在天有灵,不知作何感想。”

暗线又道:“公子,死谏之事传到江南不过一日,各州府书院已炸开了锅。江南士子本就被此前放出的贪腐黑幕激得群情激愤,如今当朝大儒以死谏君,昏君在金銮殿上暴虐呵斥,逼死忠良的细节传开后,更是火上浇油。今日一早,各地学子已联名起草新的讨逆檄文,痛斥昏君逼死忠良。各地说书坊更是将张庭渊死谏之事当街传唱。”

临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案头那一摞摞贪腐卷宗之上,落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与赃银流向之上。

“他本不必死,”谢临砚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但他不会白死。”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传令下去,”谢临砚声音沉稳,手中毛笔已开始书写新的部署,“将张先生死谏全过程的详细记录,连同他呈给萧凛辰的进谏原文抄本,一并散播出去。尤其要写明昏君如何当殿呵斥,掷盏摔器,如何要侍卫将三朝老臣拖出金銮殿。务必让天下人知晓,张先生究竟为何而死,死在谁的面前,死前遭受了怎样的折辱,死后换来了怎样的结局。”

暗线躬身应是,转身欲走,又被谢临砚一句话喊停。

“另外,”谢临砚笔尖微顿,抬眼看向陆衡川,“萧凛辰越是暴躁,越是失态,对我们越有利。一个懦弱无能的昏君只会让人失望,一个懦弱无能又暴躁如雷的昏君,才会让人彻底绝望。他每暴怒一次,天下民心便离他更远一尺。令暗线着重传扬帝王在金銮殿上的暴虐丑态,不许遗漏任何细节。”

“属下明白。”暗线再次应是,领命而去。

竹屋中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

谢临砚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毛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烛火映照着他清隽侧脸,映照着他眉心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父亲……”他喃喃低语,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望向深山疫区的方向,“您的故交,一个个都走了。”

数日之内,张庭渊死谏的详细经过传遍大靖全境。

各州府书院炸开了锅,数百学子白衣素服,在书院门前设下张庭渊灵位,焚香祭拜,嚎啕大哭。

无数士子联名上书衙门,要求朝廷彻查江南贪腐大案,罢黜包庇贪官,逼死忠良的满朝权贵。

更有激进者,当众焚烧萧凛辰御笔亲题的匾额,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叫好。

街头说书人将张庭渊死谏之事编成话本,当街传唱,话本之中,昏君暴跳如雷,掷盏摔器的狰狞面孔被刻画得入木三分,老先生血溅金銮殿的悲壮场景被反复渲染。

每每说到昏君辱骂老臣,老先生仰天长叹“大靖气数已尽”一头撞向龙柱之时,听者无不掩面哭泣,继而怒骂君王暴虐,权贵无耻。

民间对萧氏皇权的最后一丝信赖,在张庭渊血染金銮殿的消息传遍天下之后,彻底崩塌。

无数陈年地方贪腐旧案被接连翻出,各地百姓鸣冤诉状较张庭渊死谏之前又暴涨数倍。

不少州县百姓公然拒缴苛捐杂税,聚众围堵府衙,要求地方官彻查历年贪墨旧账。更有甚者,将萧氏皇室牌位从祠堂中撤出,当街焚烧,砸毁官府门前歌功颂德的石碑,高呼昏君不配享太庙。

民间暗流涌动,无数被苛政与贪腐压榨半生的百姓,开始期盼有人能推翻腐朽朝廷,重整山河秩序。

而谢临砚的名字,便在这样的期盼之中,被越来越多的人悄悄提起。

人们不敢明说,却在私下流传,江南竹居那位布衣苏先生,手握满朝权贵贪腐铁证,一步步撕开大靖朝堂的溃烂内里。

居所之中,谢临砚站在窗前,望着无边的夜色。

案头京中密报每隔半日便会送来一份,清晰勾勒出朝廷的慌乱与无措。萧凛辰在金銮殿上惊惶退朝之后,连日躲在深宫不敢露面。

满朝权贵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唯恐谢临砚再抛出什么致命证据。

而江南百姓请愿的规模已大到地方官府无力镇压的地步。

几个大县城数千百姓聚集府衙之外,高举抄录的贪腐卷宗与张庭渊灵位,日日静坐请愿,要求朝廷收回轻判旨意,为忠良平反。

谢临砚知道,大势已成,可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头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之上。那是从深山疫区加急送来的,养父的病情,又恶化了。

军医已在密报中明言,疫病侵入脏腑,药石罔效,老人家只剩最后一口气在撑着。

“父亲……”谢临砚喃喃低语,烛火映照着他清隽侧脸,映照着他眉心挥之不去的郁色。

谢临砚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毛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烛火晃动,在他清隽的面庞上投下细碎阴影。

窗外夜风拂过竹林,簌簌作响,仿佛故人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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