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

狗蛋趴在地里，嘴里啃了一口泥，呸呸吐了两口，撑着地想爬起来，手在泥里划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李庄稼转过身，扯着我的袖子往家走。我被他拽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狗蛋还趴在地里，王大娘她们几个婆娘已经围上去了，七嘴八舌的，听不清说什么。

“你那一脚…”我话说了一半，被噎回去了。

没走几步，前面窜出来一个人。

红棉袄，白毛领子，银簪子歪在一边，头发散下来几缕。王小萍站在路中间，两只手攥着拳头，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睛旁糊成两道黑印子，脸颊红晕被眼泪冲出两道白沟。她瞪着我的眼睛红通通的，跟兔子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

真是阴魂不散。一个接一个的，赶集呢？

“你到底有什么事？”我的声音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又累又烦，连吵架的劲都快没了。

王小萍的嘴唇抖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红棉袄的前襟上，洇出一块一块的深色。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脸，没擦干净，反倒把脸上的脂粉抹得更花了。

“都怪你！”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被掐住嗓子的猫，“狗蛋哥说他根本不想娶我！他不会给我下聘礼的！都怪你，翠花！”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往前冲了一步，两只手举起来，手指头张开着，指甲上还涂着红凤仙花汁，朝我的脸抓过来。

李庄稼动了一下，手抬起来要拦。

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后拽了半步。自己往前迎了一步，抬起腿，一脚蹬在王小萍的小腹上。

她往后倒下去，一屁股摔在地上，红棉袄沾了一屁股土。她坐在地上，愣了一下，嘴巴一瘪，哇地哭出来了。哭声又响又尖，跟杀猪似的，两只手拍着地面，拍得尘土飞扬。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村子里是没有正常人了吗？”我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一个个都是神经病。真不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

说完，我无语地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李庄稼走过来，低头看我的脸。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你怎么了？”他问。

我摇了摇头：“没事。只是不想说话。”

我抬步就走，从王小萍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坐在地上还在哭，声音比刚才小了些，一抽一抽的，像打嗝。

回到家，推开院门，一家人正围在堂屋里吃饭。

我爹端着碗，筷子夹着一块咸菜，刚送到嘴边，看见我的脸色，筷子停在半空中。我娘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汤放在桌上，转身回了灶房。大哥嘴里塞着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看了看我，咀嚼的速度慢下来，最后停了，嘴巴半张着，饭粒差点掉出来。

我一声不吭地走到灶房，舀了碗饭，端到院子里蹲着吃。李庄稼跟出来，也舀了碗饭，蹲在我旁边。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各吃各的。

吃完饭，我坐在门槛上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眼睛无意识地扫过院子。

鸡棚，牛棚，柴火堆，水缸，还有那几只老母鸡。老母鸡们在牛棚前面走来走去，有一只蹲在牛蹄子旁边刨土，刨了两下，又站起来，抖了抖翅膀。

我盯着那几只鸡看了好一会儿。

炸鸡？

油锅里翻着金黄的鸡块，捞出来撒上椒盐，用纸包着，走在街上就可以吃。镇上那些赶集的、做买卖的，到了饭点没空坐下来吃饭，买个纸包边走边吃，方便又实惠。

我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成本太高了。一只鸡养大要好几个月，杀了卖炸鸡，卖多少只才能回本？而且油也贵，镇上那些人吃不吃得起还是一回事。

再想想别的生意。

我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盯着那几只鸡。

影子从脚底下拉长，拉到墙根，又顺着墙根往上爬。我换了好几个姿势，蹲着，坐着，靠着墙站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卖什么？怎么卖？成本多少？能赚多少？想来想去，每个想法都卡在钱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