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无咎瞳孔骤然一缩,猛地一拍桌子,眼底翻涌出恨意。
“我今夜闯主帐,就是为了他的通敌实证。”周晅直言,“据说韦缙与契丹大汗往来的所有密信,全都藏在主帐暗格之中。我本想取走密信,到时候揭穿他的真面目。”
“……你确定么?”
郭无咎沉默良久。
他太清楚韦缙此人的阴狠狡诈,要想扳倒这人,是相当困难的。
半晌,郭无咎缓缓开口,嗓音沉得发哑:“大汗的帐子日夜有卫士守候。你方才贸然靠近,还好是被我发现,否则你现在就没命了。”
他抬眼看向周晅,眼底满是复杂:“你可知你这一举动,一旦败露,不止你性命难保,还会牵连一群人?”
周晅急道:“所以我更需要郭叔叔您的帮助!”
闻言,郭无咎脸上的温情却慢慢冷了下去,他别开眼,看向帐中跳动的烛火。
“周晅,我念着你父亲的旧情,今夜才保你一命。可关于大唐的事,我早实在无能为力。”
“如今我身在北疆,效力异族,守的是这边的军令,尽的是这里的本分。大唐的忠奸对错、朝堂冤屈,与我郭无咎再无半点干系。”
他抬眼看向周晅:“所以,今夜之事,我权当还你父亲当年提携之恩。仅此一次。往后你不准再靠近主帐,更不准再动那些密信的念头。要还有下次,我公事公办,绝不徇私。”
周晅心口一紧,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急切。
“郭叔叔,你不是不在乎大唐的!”
“若你真的不在乎,方才你就不会出手救我,不会念旧情留我性命了!你恨的不是大唐的百姓,你恨的是朝堂奸佞,是颠倒黑白的权宦!”
“你有没有想过,韦缙一日不倒,当年战死的所有将士,永远背着兵败污名;我父亲、伯衡,还有忠臣的冤魂永远都不能安歇!难道你甘愿一辈子背负叛逃者的骂名,让真正通敌叛国的奸贼高居庙堂、安享荣华吗?”
周晅语气发沉,字字恳切:“你今日拦我,看似守了契丹军令,实则是纵容奸贼继续祸乱天下,继续屠戮忠良。郭叔叔,你真的安心吗?”
帐内烛火剧烈一晃,映着郭无咎脸上的风霜。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多年以来被刻意遗忘的不甘又一次冒了出来。
“我意以决,你不必再劝。”
郭无咎别过脸,刻意避开周晅的眼睛。
多少年了,没人在他面前提起旧部。
他刻意把自己活成一个背弃国家的异族战将,逼着自己斩断中原所有牵绊,告诉自己大唐负他、朝堂负他、世道负他,所以他不必再回头、不必再心软、不必再惦念那班埋骨黄沙的兄弟。
可周晅是周胤的儿子。
而周胤是他最敬重的人。
那句“你真的安心吗”,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在他的心上。
郭无咎的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当年边关风雪。
周老将军披甲立在城头的背影,崔璟少年意气的笑脸,同袍立誓的声响一一闪过。
他的指节死死收紧,长久的沉默后,他再度开口:“周晅……别说了。”
“密信之事,你断不可再碰。我不会帮你,也不会再容你冒险。”
“我会派亲信护送你,你赶紧走吧,就当……今夜从未见过我。”
周晅深深看了郭无咎一眼,沉声开口:“郭叔叔,我走。但是我不会放弃的。真相总要人去揭露。”
说完,周晅不再逗留,转身掀开帐帘,踏入茫茫寒风之中。
帐帘落下,隔绝外界风声。
郭无咎独自立在灯下,久久未动。
夜色深沉,星月隐没,周晅借着帐幕阴影与守军换防的空隙,悄无声息脱离牙城险境,一路折返客栈。
推门而入时,他衣袍染尘、气息微促。
崔珩立刻抬眸看来。
“发生什么事了?”
周晅便将自己深夜潜查、误闯契丹主大帐、遭遇守军盘问、因无口令被困、以及偶遇郭无咎、二人当场争执对峙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韦缙的密信是揭露所有阴谋的关键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