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年驻守边关,也见过北疆苦寒,理应想象得到,我们一族,在契丹地界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们无籍无归,无土无依。契丹贵族从来都视我们为奴仆、为蝼蚁,随意驱役、肆意折辱。寒冬腊月,我们住不上毡帐,只能躲在冻土破穴里,啃冻硬的干粮,饮结霜的冰水;草场丰收,轮不到我们半分粮草,年年熬饥荒,老弱妇孺饿死冻死,是常态。”
“族人试着开荒,却被契丹兵卒肆意践踏;孩童求学,也没有条件;我们拼死劳作,换不来一口饱饭、一寸安地。猪狗尚且能苟活安居,我们却如丧家之犬,日日苟延残喘,活得卑微又狼狈。”
他指尖微蜷,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
“我只是不想再看族人世代为奴、岁岁流离,不想北疆百姓,永远困在饥寒与战乱的死循环里。韦缙便是害群之马。”
“且从前崔璟公子救我于绝境,救命之恩、收留之恩我自是难忘。我告诉你们韦缙的事,是不想让两国再起战端,让本就苦难的边地,再添无数亡魂。”
说到这,阿砚顿了顿。
“但我还要告诉你们,可仍旧有人一心推着我去走复国这条路。他们不择手段,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也不一定能拦住。”
说完这句,他不愿再多纠缠这沉重的话题,转过身重新回到石台边上。
方才那些关于亡国、阴谋、恩情的沉重对话,仿佛就此翻篇。他神色淡漠,一心扑回育种的事务上,就好像方才什么惊心动魄的剖白都未曾发生过。
林曦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许多疑问堵在喉头,却又不知该如何再开口追问。
周晅目光一凝,上前半步,语气沉定而认真:“你既然知晓韦缙勾结契丹、私通北汉的内情,那你手上,可有实证?”
林曦心头猛地一沉,这也是她想知道的。
臣子私通外邦、祸乱朝纲,是倾覆社稷的重罪,是绝对不容姑息的底线。
韦缙身居朝堂重臣,暗中勾结契丹,搅动内外局势,残害忠良、祸乱宫闱,这般通敌叛国的行径,罪无可赦,绝无半分包庇纵容的余地。揭穿他、举证他,是正道,是大义,是身为世人该守的公理。
可于私,韦缙是接济她的恩人,是她曾经敬重、信赖的长辈。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日,会亲眼看着他身败名裂。
阿砚抬眸:“我手里没有现成证据。”
周晅一怔。
“但我知道韦缙通敌密信的下落。”阿砚缓缓道出关键,“所有往来密函全都藏在契丹主大帐的暗格之中。”
“……”
周晅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可下一秒,阿砚的警告便沉沉落下:“我劝你们绝对不要去闯大帐。”
“主帐那遍布守备,你们贸然闯入,根本没有脱身的可能,只会白白送命。”
周晅并未答话,但显然也并不想放弃,趁人不备,换了一身契丹士兵的铠甲,离开了帐子。
真相近在眼前,他无法坐视不理。
契丹主大帐矗立于牙城最核心之地,四周长明火把熊熊燃烧,烈焰窜动,将整片夜空映得通红。层层披甲兵士环列四周,往来巡逻不绝,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周晅步步迂回靠近,可他刚掠过两道帐幔,就被两名值守士卒厉声喝止。
“站住!你是什么人!”
冰冷的兵刃瞬间对准他,二人目光凌厉,死死锁定他的身形,开口便索要通行暗号:“报夜间口令!”
周晅心头一沉,他虽然学过一些契丹话,但根本无从得知契丹守军的专属口令。
见他迟迟不语,士卒瞬间警惕起来。
“拿下!”
一声暴喝骤然划破夜色,帐外值守的四五名持刃士卒纷纷抽出弯刀。
雪光刺得人眼目发紧。
周晅当机立断,长剑骤然出鞘。几人战作一团。可对方人多势众,他孤身应战,便边战边退。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沉重的马蹄声踏碎喧嚣。一员身披契丹式样铁甲的将领勒马而来,高声喝止了正要动手的兵士。
“发生什么事了!”
火光掠过那将领满是风霜的脸庞。
周晅目光撞上去,心中一惊,对面那人也微微一怔,眉头紧紧蹙起,二人遥遥对视。
“郭将军?”
周晅还记得,那时自己尚是垂髫稚童,常常跑到父亲周胤的军帐玩耍。郭无咎便是父亲麾下最得力的部将,骁勇善战,每逢大胜归来,总爱摸一摸他的头顶,偶尔还会塞给他一块风干的肉脯。帐中篝火烈烈,周胤、崔璟、郭无咎一众将士围坐一处,把酒论边事,满帐皆是同袍意气,人人都想着守好大唐北疆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