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便理所当然地成了苦力。
地窖深处堆放着大块土坯、沉重陶瓮、木架,还有一堆准备取暖控温的火盆炭料。周晅挽起衣袖,来回搬运陶土盆,将一份份土壤样本分类安置。为了模拟北疆夜间严寒,他还要在隔间搭建火盆,控制火势,既要维持恒温,又要提防明火灼伤谷种,时不时就要调整炭块,通风排烟。炭火熏得他面颊发烫,手臂也被重物磨出淡淡的红痕。
阿砚则执掌调度,军中库房、毡料、药材、木炭、各式器皿,但凡实验需要,无论多琐碎,他尽数设法调来,包括几味边疆罕有的草药,也遣了人奔赴附近部落搜罗,尽力把一应用具供给周全。
油灯明明灭灭,石室之内,纸笔摩挲、炭火噼啪、陶瓮轻放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北疆呼啸的寒风之中,静静守着一份渺茫的生机。
地窖的油灯已经连亮了数个昼夜。
众人熬得昼夜颠倒,案上堆满写满字迹的纸卷,药渣、土样摆得满满当当。林曦连日配药、记数据,休息的时间相当少。
这日,她强撑着精神,正俯身翻看一页生长手记,只是身子忽然一晃,眼前阵阵发黑,直直向前软倒下去。
阿砚就站在近旁,见状没有半分迟疑,跨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人接住。
他一言不发,半扶半搀,将林曦慢慢挪到靠墙的木凳上让她坐稳,又转身拿起陶壶,倒出一杯温好的水,默默递到她手边。
周晅几步赶过来,见林曦只是疲劳,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他看向阿砚,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吐出一句:“……谢谢。”
阿砚的手顿了顿,眼底情绪沉沉,没有应声,只是退到一旁。
林曦埋头在桌上,沉沉入睡。
梦里尽是北疆茫茫雪原,大地冰封千里,土层冻得硬如磐石。
冻土之下,看上去万物俱寂。
忽然间,一阵暖风吹来,厚厚的冰层瞬间消融,原本如同死去一般的种粒,竟悄悄挣开外壳,一点嫩绿,破土而出,在寒风之中抽芽舒展。整片白茫茫的荒原,一点点铺满青禾。
不知过了多久,林曦睫毛急促颤动,她猛地睁开双眼,脸上全然不见方才昏倦无力的模样。
她一下子直起身,声音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它能复苏!”
无数杂乱的记录在林曦脑海里自行串联。
“我明白了!只要打破它的生理休眠,种子才有可能复苏,正常萌发!”
林曦心神尚且激荡,一旁的周晅偷偷松了口气。
这样整夜熬下去毕竟也不是办法。
他看向身侧的阿砚:“既然突破口已经找到,后续有你们的人研究就够了。这下,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阿砚抬眸,漆黑的眼底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淡淡开口:“我从未说过,事成之后就会放你们离开。”
话音落下,方才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
周晅脸色骤沉,眼底瞬间燃起怒意,上前一步声线发冷:“你——”
“先研究再说。”阿砚径直打断他的诘问,不带半分退让,目光落回石台上的嘉禾种粒,“休眠机制刚摸清,北疆寒冬不等人,其他事都先搁一搁。眼下,唯有嘉禾成活,才是头等大事。”
油灯静静燃烧,明暗光影落在三人身上。
周晅压下心头戾气,冷着脸站定,眼底满是戒备与不耐,却终究不再言语。
“就算我肯放你们走,契丹人也不会。”
阿砚目光沉沉扫过石台上的嘉禾。
“这样,我用一个秘密换你们留下,可好?”
周晅眉头紧锁,与刚缓过精神的林曦对视一眼。
“什么秘密。”
阿砚顿了顿:“是关于韦缙的。”
“他早已经和契丹大汗暗中勾结在一起。”
林曦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神色满是不信:“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可以自己判断。”阿砚的语调没有起伏,“当年崔贵妃骤然暴毙,那件事,便是韦缙一手策划。”
帐内瞬间死寂,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
林曦想起崔珩给的医案,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周晅也敛去了方才的怒气,神色凝重,双拳不自觉攥紧:“韦缙……他在朝中身居高位,你说他勾结契丹,那他图的究竟是什么?难不成是为了钱?可契丹人看着穷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