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新年的金禾,一派祥和。
白雪覆盖的村庄,盖不住炊烟袅袅,也盖不住饭点时从各家窗台大门里漏出来的饭香。火红的灯笼一团团从白雪里探出脑袋,在风里飘摇。孙思勉喜笑颜开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过往的行人,都会向他问声好,道一声新年快乐。
他回到家,与夫人张芙一同用餐,清冽的热酒入喉,让孙思勉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叹:“良辰美景,佳人相伴,满桌佳肴和一壶夫人酿的青竹酿,活这一生,实属值当。”
张芙为他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炖肉,也不自觉露出笑意:“前几日寄川还写了封家书,说他在翡河与那位柏公子相谈甚欢,还拜了把子,说待新年后,要邀这位柏公子来我们家呢。”
听见这话,孙思勉笑呵呵地又饮了一杯酒:“当初我还担心咱家那小子不能适应军中生活,没几天就要哭鼻子跑回来,没成想人家活得风生水起。”
“你瞧你这人,明明担心人家,偏偏说得这么毫不在意,难怪寄川不乐意听你讲话,一开口没一句是人爱听的。”
话音刚落下去,只听得远方传来杂乱的喧闹声,出门一看,远方峰峪关处乌压压一片。
“这是怎得了?”
孙思勉摇头:“我前去查看一番,夫人你且挨家挨户去通知百姓让他们先从这里撤离,若是无事,再让他们回来。”
张芙有些担心:“那你小心些。”
说完他便冲出家门,朝着峰峪关的方向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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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峪关最热闹的时候便是临近新年的时候。
黎青会早早让孙思勉备上好酒好菜送到这里,从早到晚他们都在狂欢。
今日也不例外。
酒香气已经在峰峪关的上空飘了几天,烈酒入喉,换来一声声舒爽的喟叹。
“弟兄们,烈酒虽好,巡逻防备仍不可少,拿起家伙干完正事再好好喝上一壶吧!”
黎青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亲信还没走出关口门,一支弓箭射了过来。不是敌袭,弓箭射出的方向来自峰峪关内,是那些与他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
“张贺,什么意思?”
为首的张贺是杨誉带出来的兵,留在这里帮他守着这峰峪关。
张贺又放出一箭,直接穿透黎青身后一人的胸膛:“杨将军有令,全面掌控峰峪关,只留黎青一人。”
只眨眼之间,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也可能是那些被射杀的人根本不愿相信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一天竟然会与自己刀剑相向。直到自己倒身下马的时候才清醒过来——上了无数战场都没死的人,竟然在一个最平凡的一天,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张贺!”
黎青悲痛到身子都使不上力气,沾满血的手抱住躺在血泊中的人,“他们——他们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嘶吼没能换来张贺的良知,他面无表情的命人将黎青捆绑起来,正准备将黎青的人全部除掉之际,燕京的兵马毫无征兆地冲了过来——
人心涣散、处处提防的军营怎么可能是燕京的对手?
峰峪关守了连半柱香都没有,就被燕京占领,关内将士被迫向后撤退了百里。孙思勉赶到的时候他们正就地扎营,黎青坐在不远处,身上披了件麻布将他整个身体遮挡住,愣愣坐在那里看着峰峪关的方向,听到身旁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后,又望向他曾守卫的地方。
孙思勉微微皱眉,只觉得黎青的样子有些不对,不像是败仗后的沮丧,更让人觉得他的眼里藏着悲痛:“黎小将军,到底是怎么了?”
黎青垂头在地上划拉了几下,闷声说:“孙县令你快回去吧,这里不安全,燕京打过来我不一定能护你周全。”
“我——”
孙思勉只张了个口,就听见“咻”一声,一只弓箭划破他的脸颊,插进他身后的泥土地。他怎么也没能想到,击杀敌人的武器现在用在了他的身上。
也是在这时,他才发现,黎青的位置很巧妙。他被他的将士们围在中间,有任何举动,所有人都能看到,这更像是一种监视,而他过来时开辟出来的那条路,仿若是迷惑他的陷阱,黎青是陷阱上的饵,就为了等他上钩。
他毫不犹豫扯开黎青身上的麻布,捆绑住黎青的麻绳彻底映入眼里。难怪黎青那样悲伤——曾经与他朝夕相处,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背叛了他。
这叫人怎能不悲痛?
“看来今日,我和裴小将军得留在这儿了。”他边说边靠近黎青,利落地甩出袖里藏着的匕首,隔断桎梏住黎青的绳子,笑道:“黎小将军可信我?”
“信与不信又如何呢?”
他失望地看着曾经的弟兄们与他刀剑相向,悲戚一笑:“横竖都是个死。”
“我能让你活。”
孙思勉拉住黎青的手腕,毅然决然朝他进来的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路冲了出去。
没人会想到这人在面对四面都是弓箭的情况下还敢冲出去。慌乱之下,弓箭齐齐出弓,向着孙思勉和黎青飞去。
“小心!”
黎青挥剑抵挡,孙思勉不疾不徐地连躲都没躲,一路向前,可还偏偏就一支箭也没能射中他,就真让他冲了出去。文弱的书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黎青丢上了马,自己也利落的翻上了马背,在众人诧异的眼神里,纵马而去。
身后的马蹄声紧追不舍,前方又是一处断崖,孙思勉一狠心,抱着黎青从马背上直直跳下了断崖。风呼啸声吹得刺耳,黎青也被他这胆大的举动惊得大骂他疯了,可当两人一齐落入水,又顺着湍急的水流被冲到岸边,毫发无损的时候,黎青骂不出一句话了。
这断崖少说也有百来米,又正是起雾的时候,根本看不清崖底究竟是什么,就算是水,这样湍急的河流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也是九死一生,偏就让孙思勉遇到了这一生。
见黎青不说话,孙思勉长吐了一口气说:“从小我就很幸运,遇到危及我生命之事总会躲过去,我一直觉得这可能是上天赐予了我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使命,所以才次次救下我。”
黎青再不信神佛,刚刚那一跳也让他坚定的心有所动摇:“那你找到赐予你的使命是什么了吗?”
“还没。”孙思勉一笑:“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快了。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跟往常一样带着我的弟兄们正常巡逻,还没出关门,当初杨誉留下来的那些人突然将我们围住——”黎青握紧拳头,额头青筋直跳,声音都沙哑了许多,带这些咬牙切除:“跟我一起的人都死了。他们可能是想掌控整个峰峪关,但没想到今天燕京竟然悄无声息打了过来。那些人根本不是燕京的对手,加之燕京兵力又强了不少,连盔甲都进行了改良,刀枪不入,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得已下,那些人只能绑着我,放弃了那里。”
孙思勉紧皱眉头:“前几日京中来信,平王和陛下已死,太女的登基大典在即,杨誉,或者是他身后的人只怕是想反——我能想到的只有刚恢复正常的二殿下和三殿下了。”
黎青面色更加凝重:“当初太女将杨誉留在翡河,她手中半数兵力都给了他。”他向前走了两步,看向翡河的位置,良久回头:“如今峰峪关失守,金禾只怕很快就会被燕京踏平。孙县令,去清河吧,带着百姓到清河,那里镇守的是沈家的兵,是最安全的地方,去告诉那里的将领,让他带兵支援这里,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去支援翡河。”
孙思勉担忧道:“你手中无兵,去了也是送死啊。”
“我有。”黎青低下头:“在青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