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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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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怔住,随即恍然。眼中闪过一丝遥远的、带着暖意的回忆,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许:

“这个啊……并非什么高深的笔法标记。是小时候父亲教我绘制河工图,我年纪小,耐心不足,又觉得最后收尾一笔无甚要紧,常常偷懒,一笔画过去便草草了事。”

她顿了顿,仿佛看到了当年书房里父亲严肃却又不失慈爱的面容。

“被父亲发现后,他并未疾言厉色地斥责,只是罚我——凡是偷懒草率收笔之处,必须顺着那一笔的末端,用力地、稳稳地再回勾一笔,勾出一个这样的小斜叉,以示‘补全’与‘警醒’。并且,日后绘图,每一笔收尾,无论是否偷懒,都要刻意留下这样一个斜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怀念:

“他说,‘治水如绘图,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最后一笔的稳健,关乎全局的稳固。你要记住这个斜叉,它提醒你,凡事须有始有终,不可虎头蛇尾。’”

“如此这般练习久了,便成了习惯,想改也难了。”

谢珩听闻,心中恍然。这独特的斜叉,并非什么加密标记,而是沈砚青教导女儿严谨作风时留下的、充满父爱智慧的“印记”。

倘若沈徽音与顾明璋的绘图手法都师承沈砚青……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自少年时代便相伴在沈砚青左右,一同学习,一同成长,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想到这儿,他不自觉地又伸手摸索起手上的火纹玉扳指,眸色微沉。

但他很快将这份纷杂的思绪悄然隐去,唇角重新勾起那抹惯常的、温和中带着探究的弧度:

“沈姑娘今日在藏芸院,面对崔令的死亡威胁与那张残缺图纸,竟敢如此大胆,直接要求看图解题,可是真有十足的把握与信心?就不怕万一失手?”

沈徽音手中无意识轻抚图纸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眸,目光澄澈地望向谢珩,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坦然:

“大约……是对谢大人有几分信任罢。”

谢珩眉梢微动。

“谢大人既有意要试我璇玑秘术的深浅,自然不会用那等您自己或璇玑阁早已轻易破解的寻常密语来考我。”沈徽音语速平缓,逻辑清晰。

“您布下此局,目标是我身上的价值。在我价值未明之前,让我轻易折在崔令的借题发挥之下,于您的计划并无益处。相反,您需要一个‘合理’的机会让我展现能力,也需要确保这个‘展现’过程不会因意外而中断。”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

“所以,罪女斗胆揣测,无论那图纸如何残缺,无论崔令如何发难,谢大人您定会设法保我顺利过了那一关。我要做的,便是在您创造的‘机会’与‘保障’之下,尽力而为。”

谢珩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她分明是把自己也算计进了她的破局计划里,话锋一转,倒成了对他的“信任”。

沈徽音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黛眉却轻轻蹙起,双手在袖中不自觉地微微攥紧:

“枢密院的目标是我,我身负秘术,卷入旧案,无话可说。可春桃……”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清晰的忧虑:“她不过是个天真孩童,心思单纯,与此事毫无瓜葛。留她于枢密院这等机要之地,实在不妥。还请谢大人代为向长公主殿下陈情,能否将她安置于别处?”

谢珩的目光静静凝于她微蹙的眉心和攥紧的手上,却并未即刻答话。

庭院内静谧无声,只有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随风飘来。

沈徽音忍不住抬起眼眸,再次看向谢珩。

却见他嘴角含笑,那笑容与平日似乎并无不同,可眼神却异常专注而温柔,正静静地望着自己。一时竟让她有些怔忡,忘了移开视线。

“这几日,我为姑娘做的诸般事情,”谢珩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微微向前倾身,无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夜夜送药,安排祭奠,乃至昨夜冒雨放灯……虽多有算计考量,却也不敢说全无半分真心实意在其中。鞍马劳顿,不敢言辛劳,只望姑娘能稍感慰藉,不至觉得这世间全然冰冷算计。”

他的话语直白地承认了“算计”,却也坦然地提到了“真心”。

目光锁着沈徽音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委屈的调侃:

“却未曾得姑娘一句温言谢语,或半分超越交易的松动。如今,姑娘却因着一个才认识不过几日、懵懂无知的小姑娘,这般忧心忡忡,急切陈情……”

沈徽音在他倾身之时便已下意识地微微向后退了一小步,再次拉开距离。

她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声音恢复了清冷,带着清晰的疏离:

“谢大人,何必出言讥讽于我?春桃与此事实在毫无关联,她不该被卷入,更不该成为任何筹码。我既已应承了谢大人之事,留在璇玑阁,配合解密,便不需你们用旁人来作筹码要挟或施恩。请大人明鉴。”

谢珩看着沈徽音迅速拉开的距离,和她眼中清晰的戒备与坚持,缓缓直起身。

夜风吹动他墨色大氅的衣角,他站在灯笼光影的边缘,身形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微微眯起双眸,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了然:

“看来,沈姑娘对我,或是对枢密院,误会颇深啊。”

言罢,他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却瞬间将两人之间刚刚拉开的距离重新缩短。他身姿挺拔如山,靠得更近了些许,沈徽音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沉木香,混合着冬夜寒气,扑面而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磁性,却又字字清晰:

“是枢密院、是长公主殿下将她从掖庭带出来的,不错。可谁说了是要将她送进枢密院,严加看管了?”

他顿了顿,欣赏着沈徽音眼中闪过的愕然,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此处璇玑阁,机密重地,可不是谁都能轻易进的。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宫女,留在阁中,反倒惹眼不便。殿下的意思,是暂且将她安置在公主府内院,做些轻省杂役,由可靠嬷嬷教导看顾。”

“一来全了姑娘牵挂,二来,公主府邸,难道不比掖庭安全?也免得被某些有心人寻了由头去。”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沈徽音紧绷的心弦,在听闻此言后先是骤然一松,随即涌上更复杂的情绪。

不是关在璇玑阁,而是安置在由长公主直接庇护的公主府内院——这确实是远超她预期的安排。是恩典,也是更周全的保护。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谢珩,看着他眼中那抹深邃难辨的光,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此刻靠得这样近,气息可闻,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名为“算计”与“立场”的厚厚冰墙。

“如此……多谢殿下恩典,也……有劳谢大人转达。”

最终,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那过于迫人的视线,低声说道。

声音里的疏离未减,但那份紧绷的抗拒,似乎悄然松动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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