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条凶险的河,这样一座奇阵频出的山,此刻却是山明水秀,一片鸟语莺啼。
柳晋如在这片山明水秀、鸟语莺啼中见到了李放尘。
李放尘峨冠博带,发如墨,面如玉。身上衣色猩猩血,腰间丝绦随风拂。
他实在适合这样光艳的颜色,明媚鲜妍如春林,长身静立如玉树,眉眼含情,朝她伸手:
“晋如,留下来吧。我同你一起留在昆仑。”
柳晋如微微偏着头打量他,然后轻笑一声,伸手过去牵住他的手。
他面露欢喜,来不及下一刻动作,忽然就被柳晋如推入弱水中。
弱水平静无波,倒映着柳晋如嘲弄的脸。
“李放尘不会说这样的话。”她平静道,“要是他这样说了,我就更不能留了。”
忽然一阵清脆的拊掌声从身后传来。
“弱水之幻向来考验心志与选择。你如此果决,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没变。”
柳晋如转头,看见一绿发戴角女子从树林中转出,手捧一卷书,神色宁静从容。
是白泽上神,曾经她和腾蛇上神一同教导过柳晋如。
“老师。”柳晋如微怔,然后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至少还认我这个老师,也算没白教。”白泽笑道,“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老师……”
“你走吧。”白泽微笑着朝柳晋如扬袖,“去寻你的道。”
一条美丽绚烂的彩鳞巨龙从弱水中浮起,朝柳晋如俯首,让她站上了自己的头。
巨龙甩动身躯,载着柳晋如蜿蜒渡过弱水,柳晋如立于龙首,朝白泽遥遥下拜:
“多谢老师成全。”
白泽摇头:“非我成全,要谢便谢你自己吧。”
柳晋如再抬头时,白泽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
古莽国中,李放尘兀自盘坐在一株枯死的海棠树下,狂风吹彻千里冰封的大地,亦摧折海棠枯枝。
李放尘紧闭双眼,眼睫粘着霜雪,嘴唇失了血色,在微微发颤。在这寒冷刺骨的荒原中,他仿佛被塑成了一座冰玉神像,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柳晋如甫一踏足古莽国,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她心脏猛地被揪起,连忙朝李放尘跑来。
每踏一步,脚下土地就绿一寸;随着脚步点地,荒原蔓延成了一片绿草,海棠树又发新枝,嫩芽迎风洗出新绿。
李放尘似有感应,眼睫微微颤动,抖落雪粒,嘴唇翕动,艰难地吐出声音:“晋如……”
柳晋如将人拥进怀里,寒冰霎时融化,他湖蓝色的衣袍与她青碧色的衣带纠缠在一起,漾成了一池春水。
“为什么虐待自己?”柳晋如拧起眉头,手抚着他的头发,万分后怕,道,“我没让古莽国为难你,这里只会演化出你心中之境。你……为什么?”
李放尘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里,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颤声道:“晋如,我不能没有你。”
“没有你,我会死。”他热切地吻她,眼尾沁出泪,晕出薄红。
风不再呼啸,吹得和暖醉人,海棠树催出许多花苞,挤挤攘攘地绽成一树绚烂的霞。
“好吧,我知道了。”柳晋如回应道,“没有我的允许,你很难死掉。”
古莽国中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四下里,春风婉转,春鸟多情。确实是个好天气。
……
天仍青黑,东边隐隐透出了亮意。凉风贴着地滚过,翠绿的草尖微微伏倒,又弹立回去。
马蹄踏过绵厚的青草,响声闷闷的,两匹马儿朝天际那亮处奔去。
这里是白马原,是众神遗忘之地。
柳晋如骑白马,李放尘骑红马。两人朝太阳将升的方向疾驰而去。云层底下奔流出一线微小的光,温润的橘红色在地平线上升起,草叶承载着夜露,也承载着怯生生的光。
马儿的鬃毛蓬蓬的,被风捋向后面,脖子上闪烁着亮晶晶的汗。
“晋如,看!”李放尘指着东方。
霎时,浩荡的光倾泻下来,直白地照耀着连绵无际的绿。
“太阳升起来了。”
“是啊,太阳升起来了。”
天地间没有一点遮蔽,人和马都沐浴在这片广袤无边的光里,马蹄咚咚,心跳咚咚。
确实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