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八骑短打流寇手持刀刃冲进姜家队伍,眼看着姜家部曲们一个个负伤倒地,姜悬咬咬牙,将怀中阿慎往草料堆中一塞,用油布盖住头:“阿慎千万莫动!”
混战持续了一炷香,待流寇呼啸退去,喧哗的泗水也渐渐静了,水中那巨大的黑影停止了翻滚,沉入河底,泗水浮出血色。众人开始医治伤者,整理车驾,清点器物。
“阿慎?阿慎呢?”姜钊有些慌乱的声音传来。
姜悬心脏猛地一紧,连忙拨开倒伏的草料,底下空空荡荡。
“阿慎?”
“阿慎!”
“阿慎——”
……
她好像病了,眼睛和耳朵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的。
好烫,背心手心都被烤着,可是骨头缝里又细细密密地刺着冰针似的,冷得她直发.抖。
好像有谁的脸在晃来晃去,一会儿很大,一会儿很小,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又有谁在吵架,丁零当啷地摔摔打打。
她睁开眼,看见烛火的光在跳动。
“嘿,赔钱货醒了。”女人说话了。
“看什么?怎么不说话?叫声爹来听听。”男人的声音传来。
她懵懵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和女人。
是爹娘么?
她怎么不记得?
“不会烧傻了吧?”女人一脸嫌弃。
“唉,再大一点就卖了吧。”男人说。
“这么小,没人收吧?”女人犹豫道。
“淮南许崇的名号,你没听过吗?”男人嘿嘿一笑,笑得意味深长。
“当然知道,他的箫声很出名,听说在宗室王公面前很得意,是郭刺史的座上宾,很有些财富。这样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女人瞟着男人,一脸狐疑。
“这你就不知道了。”男人笑着说,“我听说他专门为士族训售女伎,或许,咱们手里这‘赔钱货’,能卖个好价钱呢?”
……
她被卖了,有了名字,叫阿细。
五岁,她第一次学琴,手指按在琴弦上,眼睛却出神看窗外燕子衔泥。教习娘子一竹尺敲在指节上,疼得她流出眼泪来。
七岁,头上顶着水碗学走路,裙裾的细褶在春风下轻轻旋转流动,像楚云湘水。嬷嬷冷着脸横着竹鞭站在后面,她碗中的水不敢动,一动,膝弯便挨上一记。
夏天了,阿细开始学歌学诗。她唱着吴歌西曲中的花媚春好,听着窗外雨落芭蕉,念着诗中女子的辗转千愁。
秋天,她开始学舞,腰间铃声追着鼓点,汗滴在地板上,很快便被拭净了。
冬天,她开始学点香,香灰落下,她的视线也跟着落下,像注视着一场南国的雪。
又是一年春天,燕子飞回来了,嬷嬷开始教她们做花钿、染鹅黄。
那日忽起了一阵风,吹到墙上。那把悬着的,平日里用来练舞的、未开刃的剑,在剑鞘中发出嗡鸣。
阿细“嚯”地站起身来。
“阿细!”嬷嬷喝道,“你做什么?!”
“回阿嬷。”阿细声音轻轻的,“我听见墙上的剑在响。”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给我坐下!”
阿细在一众少女的注视中缓缓坐下,静默地望向铜镜中自己的面容,给自己上妆。
“可是刚才剑真的响了。”
她如此笃定地想道。
……
“晋如,晋如!快醒醒,这是在三生石里!”
此刻,李放尘就站在柳晋如身边。任凭李放尘怎样焦急,此时是阿细的柳晋如都无动于衷。
他跟着柳晋如跳进三生石里,却对其中的一切都看得见、摸不着,眼睁睁看着柳晋如从两岁的阿慎到十四岁的阿细,一步步重走属于她的此生。
“别急了,反正也是徒劳。”李放尘的影子在地上蠕动一阵,钻出一股青雾来,“这是她的人生,你怎么能把她拽出来?不过……”青雾话锋一转:“你要是愿意和我交易,我能帮你哦。”
“惹人厌的东西。”李放尘咒骂了一声,指尖漫出魔气朝贪欲压去,贪欲倏地钻回了李放尘的影子里,冷笑道:
“反正我现在已经寄生在你的影子中,你拿我没有办法。你有本事就吞了我,没有本事……就继续待在她的三生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