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放尘心神动荡,眼睛、头颅阴阴地疼。他趁乱用缚仙绫卷了李恪生逃走,腥风乌云被远远抛在后面。
魔气熏煎着他的肺腑,双目逐渐不能视物,万物的色彩在眼中逐渐褪去。
五感被剥夺,却又被放大、扭曲。蛇类在吞噬什么东西,发出嘶嘶的细响;一片雪吹落枝头,松针微颤;寒水起了白雾,水下暗流涌动,古老的骸骨抖落腐尘,发出一声久违的低吟。
太吵,太吵了……
李放尘头疼欲裂,脏腑翻腾绞痛难当。浓郁的魔气像无数冰冷滑.腻的触.须探向他的灵府,在那一带周游盘旋,似乎在找寻时机,将他的理智钉穿。
不可以,不可以……
浓稠的黑暗里,他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晋如,晋如在哪儿?她会不会有事?
李放尘猛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
龙王湖上。
酉时末,鸭卵青的天色昏昏,西边山头的太阳彻底沉下,但那一线残锈红将死未死。
冬月的湖水寒碧,其色无光,显得黑沉沉的。风刮得湖面起皱,荡起湖心船上的三面旗幡。旗幡朝着西方猎猎地抖,上面系着的陶铃叮铃叮铃,催得急。
姜家的巫坛就设在船上,搭的台不高,放着待焚烧的灵香草。姜枢伫立坛前,神情肃穆,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青衣玄裳外罩了一件彩绣花衣,广袖垂地,腰间坠着五色丝线,线端系着骨笛、陶铃、银质小刀。
“到时辰了。”
随着姜枢话音落下,船上八名乌衣侍女背着猪、羊等牺牲,牵着八条碗口粗细的锁棺铁链,毫不犹豫跃下湖水。
船上的铁链在缩短,侍女的下潜在变深。
半个时辰前,姜惠已经将仙芽的尸体安置在姜家准备的棺材里,钉好了棺盖,锁好了棺链。
眼见着铁链绷直了,磕在船沿发出声响,姜枢命令道:“阿惠,击鼓。”
姜惠的鼓声咚咚响起,像是遥远的地下传来的心跳,唤醒远天的烟尘。
风忽然紧了,三面旗幡哗啦啦响成一片。姜枢击燃燧石,火星迸入祭坛,灵香草冒起青白的烟,凛冽的香气随烟散入湖面,像蛇一样蜿蜒徘徊。
离姜家船只不远的湖面,一条丈许长的大蛇托着柳晋如从湖底浮出,柳晋如怀里抱着梅雀伞,湿发紧紧地贴着脸。
“她们将铁链拴在湖底那条龙身上做什么?它都已经死了。”柳晋如望着那铁链另一头的两具棺材,纳闷道,“难道那条龙还能活过来?”
“大约是她们用了什么巫族秘术,能让这条龙短暂复生。”宜光说道,“龙畏惧铁器,如此一来,这条龙摆脱不了,必要替她们拉棺了。”
玄衣侍女们完成任务,湿淋淋地回船了。
她们脸色苍白,报道:“家主,那些鱼人不见了。”
“不见了?”姜枢皱起眉头,“算了,快来不及了。”
姜枢开始踏步,踩着一种极古老的步伐,柳晋如隐隐觉得眼熟,却又说不清在哪儿见过。
姜枢双臂如翼展开,缓慢而沉重地迈步,口中念诵着或短促或悠长的音节,与风声、幡声、铃声、鼓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神秘的节奏。
“寒水冥冥,其下有灵……奉尔血食,溯彼青冥。”
“昆仑巍巍,阿母所宅……请享牺牲,请以风来。同我万春,归于瑶台!”
姜枢蓦地以刀割破手腕,将血洒上两棺。
倏忽间,风云变色。
宜光惊呼:“她们要去昆仑!”
湖心猛地向下一塌,万千湖水被掀上高空,云层下忽然泻出暴雨,湖水与雨水交汇,激起一片茫茫白雾,白雾沉沉下压,就在雾与湖水的交接处,它出现了。
嶙峋而苍苍的庞然大物,失去了它生前绚丽的彩鳞。两弯古树虬枝般的角刺破雨幕,牵引着山峦般的脊椎向天升去,蜿蜒成银河,两只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幽绿的磷火。
“铿啷——”
八条铁链从它颈骨、脊骨间绷直,湖面炸开一圈白浪,推着姜家的船猛烈地摇晃起来。
骨龙拽着双棺,斜冲进暴雨深处。
雨更急了,风声在呼啸。天地间只剩灰白的水幕,和那斩开水幕的龙影。龙影越来越小了,铁链擦过云层发出嘶鸣。闪电的光影间,龙眼的磷火明明灭灭,它只知道往西北去,往昆仑去。
“快,快——”
“什么?”
柳晋如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宜光的蛇形托起,弹丸般射向雨幕。
“去昆仑,去昆仑!”
宜光高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