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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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凌的体育课出乎意料地受欢迎。
主要原因不是季凌有多会教——而是这群孩子太缺运动器材了。
青山小学原来只有两个瘪了气的篮球和一根没有网的跳绳。季凌这次从学校体育器材室借来了一整袋——篮球、足球、羽毛球拍、跳绳、呼啦圈——孩子们看到那堆东西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看到了一座金山。
"这些你们都可以用。"季凌蹲下来,语气比沈屿在学校里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柔。
"都可以?!"
"都可以。"
然后——十七个小萝卜头冲上去抢。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季凌被四五个孩子扑倒在操场上——他们骑在他背上、拉他的胳膊、有一个还试图爬到他头上。
沈屿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第一次看到季凌笑成这样。
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克制笑法——而是真的在笑。眉眼弯着,露出一排白牙,额头上全是汗。
像一个完全卸下了所有盔甲的人。
方子骞扛着一箱矿泉水路过,看了一眼:"这人谁?季凌?假的吧?"
沈屿也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认识的季凌——安静,冷淡,话少,寡言。对谁都礼貌但始终保持距离。
但被一群孩子淹没的季凌——
是另一个人。
或者说——这才是真的他。
只是平时藏起来了。
沈屿没有多想这件事。他只是把它记住了——就像记住一个意外好看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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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第三天晚上。
停电了。
山里时不时会停电——马校长说夏天雷雨的时候一停就是三天。现在还算好的,一般几个小时就来。
其他人在隔壁教室打牌——方子骞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副扑克,拉着林一鸣和周策斗地主,吵得震天响。
沈屿受不了。
不是嫌吵——是方子骞打牌的时候有一个习惯:赢了要喊,输了更要喊。他的音量大到沈屿怀疑隔壁村都能听到。
他揣着手走出了教室。
四月的山上确实冷——许唐说对了。白天太阳晒着还好,到了晚上温度直接掉到个位数。沈屿搓了搓手臂,裹紧了外套。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教学楼只有两层,但天台是开放的,没有锁。
推开天台的铁门——
咯吱一声。
季凌已经在了。
他坐在天台的矮墙边上,两条腿垂下去晃着。听到声音回了下头,看到是沈屿,点了点头。
"也受不了?"沈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方子骞的声音能穿墙。"季凌说。
"何止穿墙。能穿山。"
沈屿坐稳了,然后——抬头。
他又看到了那片星空。
但今天晚上和前两天不一样——大概是刚下过一阵小雨,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了。星星比前几天更亮,更密,更——
"操。"沈屿忍不住说了一句脏话。
不是因为壮观。
是因为银河。
他之前虽然看到了很多星星,但银河被云遮住了。今天晚上云散了——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顶,从东南到西北,安安静静地流过头顶。
沈屿看过银河的照片。
但照片和实物的区别——就像看菜单和吃到菜的区别。
"第一次看到?"季凌问。
"嗯。"
"小时候在乡下天天看。看习惯了就没感觉了。"
"你说这种话会被打。"
季凌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山是一片更深的黑,只能看到轮廓。偶尔有虫鸣——不聒噪,反而让寂静更完整了。
沈屿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说这些星星知不知道自己好看?"
季凌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那我替它们知道了。"
"……"
季凌没说什么。转头继续看星星。
但沈屿很确定——他刚才嘴角是动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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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大概五分钟。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都不需要说话、光坐着就觉得挺舒服的安静。
然后沈屿开口了。
"季凌。"
"嗯?"
"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季凌转过头。
沈屿没看他——他看着天上的银河,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你做的事情比大多数话多的人做的都多。"他说,"你带那些孩子打球的时候,他们真的很开心。不是因为篮球——是因为你愿意陪他们。"
季凌没说话。
"你不用回应。"沈屿摆了摆手,"我就是突然想说。可能是星星看多了脑子抽了。"
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是。"
沈屿愣了一下:"嗯?"
"你也是很好的人。"季凌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你教那些孩子唱歌——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有耐心。"
"那是因为他们学得慢。"
"你可以不耐心。"
"……"
沈屿想了想——好像也是。他平时对许唐都没这么有耐心。
"可能是因为他们小吧。"他说,"对小孩我脾气好一点。"
"嗯。"季凌说,"看得出来。"
然后又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暧昧。不是心动。是——
怎么说呢。
像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一层透明的膜——礼貌的、客气的、"我们关系不错但也没那么亲近"的膜。
这一刻,那层膜破了。
不是轰轰烈烈地破——是安安静静地、在星光下、在山风里、像冰化成水一样自然地破了。
从现在开始,季凌不再是"那个很酷的朋友"了。
而是"朋友"。
真的朋友。
那种不需要在前面加任何形容词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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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温馨的时刻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沈屿的肚子叫了。
声音还挺大。
在安静的天台上——这个声音大概等同于一个闷雷。
沈屿脸都没红:"你有没有吃的?"
季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花生。
"什么口味的?"
"原味。"
沈屿接过来,看了一眼包装,又看了一眼季凌。
"你能不能对自己的人生有点追求?"
"花生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出门只带原味花生。不是蒜香的、不是蜂蜜黄油的、不是麻辣的——原味。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健康的日子。"
"无聊的日子。"
"吃不吃?"
"吃。"沈屿撕开包装,抓了一把塞嘴里,"嗯……还行。"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还行。原味的也还行。能吃。勉勉强强。"
季凌没说话。
但沈屿能感觉到——这个人在那种非常克制的笑。
两个人坐在天台上吃花生。
头顶是银河。脚下是黑漆漆的操场。远处是看不到底的山谷和模模糊糊的村庄灯火。
很安静。
很冷。
但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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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第五天。
下午。
沈屿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下打盹——上午连上了三节课,嗓子都快冒烟了。他找了个背风的位置,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上眼打算休息十分钟。
然后就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
感觉胳膊上压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
豆豆。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趴在他旁边,小脸贴着他的手臂,两只手抱着他的胳膊——睡得非常沉。
呼吸均匀得像一个精密的小时钟。
沈屿没动。
他怕把豆豆吵醒了。
过了一会儿,方子骞走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哎呀好可爱"的表情。
"这孩子是真喜欢你。"方子骞小声说。
"嘘。"沈屿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方子骞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沈屿瞪了他一眼,他理直气壮地小声说:"留纪念。"
然后走了。
季凌路过的时候也看到了。
他没拍照——就是站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豆豆的呼吸。
他以前看到过豆豆午睡——在教室里、在操场边上、在其他志愿者旁边。那个小男孩的睡眠一直不太好——翻来覆去的、有时候会突然惊醒、呼吸也不太稳。
马校长说豆豆从小就这样。人造胚胎出生的孩子里有一小部分会有这种"浅睡"的问题——不严重,但就是不太容易进入深度睡眠。
但现在——
豆豆趴在沈屿的手臂上,呼吸平稳得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小溪。脸颊上的表情是完全放松的——嘴巴微微张着,眉头一丝褶皱都没有。
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安抚了的孩子。
季凌看了两秒。
没想太多。
可能只是因为沈屿的体温比别人高——小孩子嘛,暖和就睡得好。
他继续往器材室走了。
但这个画面——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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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
离开的早上,十七个孩子站在校门口。
马校长站在后面,表情平静——他送走过很多批支教老师了。来了,走了。每年都是这样。
大一点的孩子还绷得住——虽然眼眶红红的,但都咬着嘴唇没哭。有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还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哥哥们下次再来啊。"
但豆豆——
豆豆哭了。
从知道他们要走开始就在哭。
那种六岁小孩的哭法——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泪一颗一颗掉,嘴巴抿着不出声,但肩膀在抖。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两只手死死攥着沈屿的手指——不放。
"豆豆。"沈屿蹲下来,和他平视。
豆豆不看他。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看我。"
豆豆抬起头——满脸都是泪,鼻涕也出来了。
沈屿掏出纸巾给他擦了擦脸——动作比他对自己都仔细。
"哥哥要走了。但是哥哥下次再来看你。"
豆豆的嘴唇动了动。
沈屿看了一眼——这孩子想说什么但又憋回去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
豆豆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哥哥能不能不走?"
沈屿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哥哥有事"——这些都是成年人的话,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就是"你不重要"的意思。
他想了想。
然后说:"我教你一句英语好不好?"
豆豆点头——边哭边点头。
"跟我说——See you again."
豆豆张嘴——声音是抖的:
"See……you……again……"
"很好。"沈屿笑了一下,"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豆豆摇头。
"意思是——我们再见面。"
豆豆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但这次他笑了。
一边哭一边笑。
缺了门牙的笑容。
沈屿把他的手轻轻松开——指头一根一根松的。
"记住这句话。下次哥哥来了你说给我听。"
"嗯!"
沈屿站起来。
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要是回头,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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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从山路开上了柏油公路。
窗外的风景从山林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灰扑扑的城镇。信号格一个一个回来了——沈屿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一周攒下来的消息全涌了进来。
他没看。
他靠着车窗,把脸转向窗户——闭着眼。
但他没睡。
因为他在偷偷用手背抹眼角。
有那么一点点湿。
可能是风吹的。
也可能不是。
许唐的微信消息排在最上面——一共发了三十七条。前三十六条是各种日常碎碎念:"你到了吗""山上怎么样""有蚊子吗""吃得好吗""想我了吗""你怎么不回消息""你是不是没信号""你不会出事了吧""沈屿你还活着吗"——
第三十七条是:"回来请你吃火锅。我请。"
沈屿看着这条消息,鼻子又酸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山上挺好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
季凌坐在他后面一排靠走道的位置。
他没有刻意回头看沈屿——但从后视镜的角度,他能看到沈屿靠在车窗上的侧脸。
鼻尖红的。眼角也红。
季凌没说什么。
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回到学校。
下车的时候,人从前排依次下。沈屿站起来拿行李——季凌走到他旁边。
没说话。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不重。就一下。
沈屿回头看了他一眼。
季凌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安静的,什么都不多说。
但那一拍。
沈屿懂。
"走吧。"季凌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许唐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看到沈屿就冲上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四肢健全,然后一把夺过他的背包扛在自己肩上。
"瘦了!你看你这脸——你在山上吃的什么?"
"土豆。"
"就土豆?!"
"土豆炖粉条。偶尔有鸡蛋。"
"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走!现在就去吃火锅!"许唐拽着他往校门外走。
沈屿回头看了一眼——
季凌正在帮方子骞搬最后一箱器材。感觉到目光,他抬头。
两个人隔着一辆大巴的距离对视了一下。
沈屿朝他举了举手——不是挥手告别的那种,是握了个拳头轻轻晃了晃。
季凌也举了一下。
然后沈屿被许唐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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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完火锅回到宿舍,沈屿洗完澡躺在床上——
他把这一周拍的照片翻了一遍。
十七个小萝卜头的合影。
方子骞劈柴差点砍到脚的抓拍。
季凌被孩子们骑在背上的那张——沈屿偷拍的,季凌大概不知道。
还有一张——
豆豆抱着他的水壶。一脸郑重。
沈屿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来,翻身面对墙壁。
宋辞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怎么了?"
"没怎么。"
"嗯。"宋辞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上铺丢下来一颗东西。
沈屿接住了——是一颗奶糖。
"许唐说你在山上吃得不好。"宋辞说。
沈屿把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他忽然很想再听一遍那十七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You are my sunshine..."*
明年。
明年一定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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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