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很短,两侧是那种旧式的铺面——五金店、裁缝铺、修表摊——都是上了年头的小店,和校园里那些亮堂堂的连锁超市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济仁堂在老街中段。
门脸不大,深棕色的木头招牌上写着三个繁体字,门口挂了一串已经褪色的红灯笼。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老旧的"吱嘎"响。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材味——甘草、陈皮、还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苦涩。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七十岁的样子,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买药?"老头头都没抬。
"嗯。"沈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纸条上的内容给老头看——他不想念出来,怕念错了或者多说什么暴露自己不懂药。
老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眉毛动了一下。
沈屿的心提了起来。
"年纪轻轻的,"老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两秒,"给谁抓的?"
沈屿提前想好了说辞:"帮家里长辈买的。他身体不太好,有个老方子一直在吃。"
老头"哦"了一声。
"益母草白芍当归……这是调气血的老方子啊。"老头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开始从一排排木抽屉里抓药,"你家长辈多大年纪了?"
"六十多了。"沈屿脸不红心不跳。
"六十多还吃这个……行吧,老人家身体弱是得调调。"老头一边抓药一边自言自语,"薄荷和冰片的量不大,应该是偏凉性的底方,夏天吃正好,冬天要减量。"
"嗯嗯,知道了。"沈屿乖巧点头。
老头把五味药分别称好,装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
"要代煎吗?五块钱一副。"
"要。"沈屿连犹豫都没有——他前世连方便面都煮不好,让他煎药不如直接让他去死。
"两个小时后来拿。"
"好。谢谢。"
沈屿付了钱——总共二十三块。便宜得他有点不敢相信。
他前世买一杯奶茶都不止这个价。
出了济仁堂,沈屿在老街上溜达了一圈——反正要等两个小时。他买了一串糖葫芦(这个世界居然也有糖葫芦,味道和前世一模一样),又在一个旧书摊上翻了翻——全是些老黄历和过期杂志,没什么意思。
两个小时后他回去拿了煎好的药——装在两个密封的塑料碗里,棕黑色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药草苦味。
"一天一碗,饭后温服。"老头叮嘱。
"知道了,谢谢。"
沈屿把两碗药塞进书包里,从北门溜回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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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的时候,许唐正坐在他床下面打游戏。
"你去哪了?"许唐头也不抬。
"出去转了转。"
"转了转?你不是说感冒了不舒服吗?"
"好多了。出门吹吹风就好了。"
"你这感冒好得也太快了——"许唐忽然抽了抽鼻子,"你身上什么味儿?怎么一股中药味?"
沈屿:"……"
完了。
"路过一家中药房,进去闻了闻,味儿沾身上了。"沈屿面不改色。
"你没事逛中药房干嘛?"
"好奇。"
"你可真是什么都好奇——上次好奇去翻古籍室的书,这次好奇去逛中药房——你下次是不是要好奇去解剖室参观了?"
"你闭嘴。"
许唐哈哈笑了两声,继续打他的游戏。
沈屿趁他不注意,把书包里的两碗药藏进了自己桌子最底层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平时塞满了杂物,没人会翻。
晚上临睡前,他趁着大家都在刷手机,偷偷从抽屉里拿出一碗药。
棕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碗稀释了的酱油。
他深吸一口气——
一口闷了。
"……!!!"
苦。
苦到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个核桃。
苦到他几乎怀疑这碗药里加了黄连的汁、苦瓜的血和人生的苦涩。
他嘴唇都在抖,花了整整十秒钟才把那股想吐的冲动压下去。
然后他飞快地从桌上抓了一颗牛奶糖塞进嘴里——宋辞给的那两盒。
甜味像救命稻草一样冲进了他的味蕾。
"你在干嘛?"许唐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吃糖。"
"你怎么一脸痛苦的样子?"
"糖太甜了。甜到痛苦。你不懂。"
"……你今天精神状态很奇怪啊。"
"我一直很奇怪。睡觉。晚安。"
沈屿把碗冲洗干净藏回抽屉,钻进被窝里裹紧了。
药在胃里慢慢散开——苦味从喉咙一直延伸到了胸口。但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身上那股燥热在退。
不是消失——是从沸腾降到了微温。
像有人把灶台上烧开的水壶从大火拧成了小火。
还热。但不烫了。
沈屿盯着宿舍漆黑的天花板。
有用。
这个几百年前的土方子,真的有用。
他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宋辞发了一条微信。
沈屿:二哥。
三秒。
宋辞:嗯。
沈屿:你那个方子我试了。
宋辞:怎么样。
沈屿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沈屿:苦到怀疑人生。
过了几秒。
宋辞:有效吗。
沈屿:有。
宋辞:那就继续吃。苦不苦的不重要。
沈屿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沈屿:二哥你欠我的芥末薯片变成了两袋。
宋辞:上次是你欠我。
沈屿:那是上次。这次你让我吃这么苦的药,得补偿我。
宋辞:……
宋辞:下次给你加两颗红枣。会甜一点。
沈屿笑出了声——不大,闷在被子里的那种。
许唐在上面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你大半夜的笑什么……"
"做梦。梦见你请我吃烤肉。"
"做梦吧你……"
沈屿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肚子里的药还在发挥作用——那股温热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慢慢地往回收。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宋辞说方子出自古籍室的《济世杂方》卷七第一百三十二页。
古籍室是赵远山兼职的地方。
宋辞一定是趁赵远山在的时候去翻的书——因为古籍室平时不对学生开放,只有工作人员能进。也就是说,宋辞专门去找了赵远山,以某种理由进了古籍室,翻了不知道多少本积满灰尘的旧书,才翻到了这一页。
一个理工科的学霸,跑去翻清代的医书。
就为了他。
沈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鼻子以下的半张脸。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现在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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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