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的中心花园里已经有几家人在放了——地上散落着红色的鞭炮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硫磺味。几个小孩举着仙女棒跑来跑去,大人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别摔了"。
方子骞从箱子里掏出一把窜天猴和几根烟花棒,兴奋得像个八岁小孩。
"来!一人一根!"
沈屿接过一根烟花棒。方子骞用打火机点了——嗤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花从棒尖喷涌出来,在暗色的天幕下亮得刺眼。
"噢——!!"方子骞举着两根烟花棒原地转圈,火花拖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光环。大福在他脚边跑来跑去,被火花吓得一惊一乍但又舍不得离开。
沈屿也在笑。
他举着烟花棒,看着金色的火花从指尖绽放又消散。那些火星子飞得很高——在他仰起头的视线里,它们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萤火虫,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吸了吸鼻子——不是感动,是硫磺味呛的。
方子骞在前面闹得不亦乐乎。沈屿走到了花园边缘的石凳旁,站在那儿看——这个位置离人群稍远,但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小区此起彼伏的烟花。
季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这一侧。
他手里也拿了一根烟花棒,但没点。就那么攥着,站在沈屿旁边大概一臂的距离。
"你不放?"沈屿侧头看他。
"小时候放够了。"季凌说。
"哦。"沈屿没追问。
远处忽然窜起一朵大的——不知道是哪家放的,在低空炸开了一朵金色的花。紧接着又是一朵,红的。然后是绿的——噼里啪啦地炸了一串,像谁打翻了一盒彩色弹珠撒进了夜空。
沈屿仰着头看。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闪一闪的,像被装进了一对琥珀色的容器。
他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前世过年也放烟花。"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应该说出口的。"前世"这个词太危险了。
但他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很吵。鞭炮声、小孩的尖叫声、远处某家放的那种哔哔啵啵响个不停的地面花——他那句话被淹在了噪音里,音量刚好够自言自语。
季凌站在旁边,目光看着天上。
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听到。
或者听到了,但没当回事。
沈屿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好笑——紧张什么啊。就算被听到了,谁会把"前世"当真?大家只会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感慨。
远处的烟花又炸了几朵。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一阵。
方子骞在花园中央大喊:"沈屿!!季凌!!快过来!!窜天猴要点了!!"
沈屿把烟花棒的残骸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走了过去。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季凌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根没点过的烟花棒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了石凳旁的雪堆里。
他看着远处的烟花,侧脸被明明暗暗的光映得忽近忽远。
沈屿心想:这个人就算站在一群人中间,看起来也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
不是孤独。
是自成一座山。
他收回目光,跑向了方子骞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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窜天猴炸完了、烟花放完了、大福被鞭炮吓得钻进了方子骞怀里不肯下来。
四个人回到了楼上。
方小爸已经收拾好了厨房,正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里出来——"来!十二点的饺子!提前包好了下锅就行!"
"叔叔您太厉害了。"沈屿由衷地说。
"你叫我方叔就行!别叔叔叔叔的,显得生分。"方小爸把饺子盘放到茶几上,"来,一人一碗,蘸料在这儿——醋、蒜泥、辣椒油——沈屿你是不是不吃辣?"
沈屿一愣:"您怎么知道?"
方小爸笑了:"子骞跟我说的。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吃辣——所以我今天的菜只有土豆丝放了一点点辣,其他都没放。"
沈屿转头看方子骞。
方子骞正往饺子里浇辣椒油,被他一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我就随口提了一嘴……"
沈屿低下头,把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
馅儿是猪肉白菜的——最家常的那种味道。
很好吃。
他又吃了两个。
电视里春晚的倒计时开始了——主持人在喊"十!九!八!七!"
方子骞跟着一起喊,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方小爸在旁边笑着数。大福被吵得从窝里抬起头,困惑地看着这群人。
"三!二!一!——新年快乐!!!"
方子骞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抱住他小爸转了一圈。方小爸被他转得差点跌倒——"你放我下来!!腰!腰!!"
沈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笑。
他的手机在这一刻开始疯狂震动——宿舍群里的新年祝福炸了屏。
许唐发了一个超大的红包——金额是520.07。
备注写着:**"507永远。新年快乐五弟。"**
沈屿看了两秒,然后发了一个0.01的红包回去。
备注:**"穷。心意。别嫌少。"**
许唐秒回一连串省略号。
肖俊成发了一句:"新年快乐。继续跑步。"——后面附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宋辞发了一句:"牛奶糖还够吗。"
赵远山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是他们全家一起喊的"沈屿新年快乐!",乱哄哄的,至少七八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最后传来一个小孩奶声奶气的"沈鱼过年好!"——名字都喊错了。
钱小海发了一张新画的画——一只穿着红色新年装的小猫咪,旁边写着"新年大吉"。
沈屿一条一条地回——
给许唐:"520.07是什么意思?你在向507全体表白?"
给肖俊成:"新年快乐老大。明年还是你扛旗。"
给宋辞:"够。你放心。你的糖我省着吃。"
给赵远山:"你们家小孩把我名字喊成鱼了。很可爱。你把他借我养两天。"
给钱小海:"存了。做壁纸了。"
回完消息他放下手机,吐了口气。
客厅里方子骞还在闹、方小爸在笑骂他、大福在窝里呼呼睡、电视里的新年钟声还在回响。
季凌坐在沙发那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不知道是在和谁发消息。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正好和沈屿对上了视线。
"新年快乐。"季凌说。
声音不大,刚好够沈屿听到。
是今天晚上他主动对沈屿说的最完整的一句话。
沈屿眨了眨眼。
"新年快乐。"他回了。
然后两个人就各自低下头,继续看各自的手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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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是十二点半走的。
方小爸坚持要让他留下来住——"客房都收拾好了!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学校不安全!"
沈屿婉拒了。他说"宿舍楼的门禁放宽了不用担心",又说"明天还要录东西",理由找了一堆。方小爸拗不过他,只好装了满满一大袋饺子和几块酱肘子让他带走。
"你不拿我不让你出门!"
沈屿只好拎着那袋沉甸甸的食物出了门。
方子骞送他到楼下。
"今天谢谢你啊方子骞。"沈屿说,"谢谢你叫我来。你小爸做的饭真的特别好吃。"
"那必须的!"方子骞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沈屿往前晃了一步,"以后想来随时来!不用提前说!我小爸已经把你列入'随时欢迎'名单了——你知道这个名单上除了你就只有季凌。"
"……荣幸。"
"回去路上小心啊!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沈屿挥了挥手,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走出十几步,他听到后面又传来一个声音。
"沈屿。"
他回头——
不是方子骞。
是季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自己的外套——看来他也准备走了。
"地铁末班车十二点四十五。"季凌说,"你赶得上。我和你顺路。"
沈屿看了他一眼:"你住哪边?"
"往东三站。"
"我往西四站。方向都不一样,怎么就顺路了?"
季凌沉默了一秒。
"那就不顺路。"他说完就走到了沈屿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小区门口走。
沈屿:"……"
他看着季凌的背影——深蓝色卫衣的帽子被他翻了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干净的皮肤,在路灯下看起来有点冷。
这人是在用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表达"我送你到地铁站"的意思吗?
沈屿没有叫住他。也没有说"你不用送"之类的客气话。
他只是加快了两步,和季凌并排走着。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远处零零星星还有烟花在炸,但已经稀疏了——像这座城市的最后几声叹息,然后就要沉沉睡去。
两个人并排走了大概五分钟,谁都没说话。
到了地铁站口,沈屿停了下来。
"你从这儿回去还要走回来坐反方向的?"
"嗯。"
"那你图什么?"
季凌看着他。路灯从上方打下来,他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
"不图什么。"他说,"路上人少。"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说再见。和每次一样。
沈屿站在地铁站口,拎着那袋饺子和酱肘子,看着季凌的背影走远——步子还是那么不快不慢,像这条路是他的。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扭头进了地铁站,嘟囔了一句——
"什么人啊。"
语气里没有不满。
甚至带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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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沈屿把饺子和酱肘子塞进了公共冰箱——反正整个五楼就他一个人,整层的公共冰箱都是他的。
然后他洗了澡,换了睡衣,爬上床。
关了灯。
宿舍安安静静的——比寒假前更安静,因为连隔壁楼的灯光都没有了。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鞭炮的余响。
他在黑暗里躺着,闭上眼。
今天过得很充实——方子骞一家的热闹、满桌子的菜、烟花、饺子、微信群里的祝福……
他忽然觉得——
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不算太坏。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来一看——
一条微信。
季凌:到了。
沈屿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这人居然还会发消息确认他到了没。
等等——他什么时候加的自己微信?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哦,是方子骞之前建了一个"打球群",里面有方子骞、季凌、肖俊成和他。季凌是从群里加的他。
但之前从来没私聊过。
这是第一条。
沈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条:
**"到了。你呢?"**
过了大概一分钟。
季凌:也到了。
沈屿:那你比我远。你走回去再坐反方向的地铁,至少多花了二十分钟吧。
季凌没有回复。
沈屿等了一分钟——对话框安安静静的。
他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不回就不回。"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闭上眼睛。
方小爸做的羊肉汤的味道还留在唇齿之间——暖烘烘的,带了一点点胡椒的微辣。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今天打了个分。
八十五分。
扣掉的十五分是因为——方子骞太吵了。
……好吧,给他加回五分。毕竟是他请的客。
九十分。
沈屿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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