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沐松开绞着线头的手指，慢慢抬起头。

“你知道的。”

闻沐看着前方漆黑的挡风玻璃，嘴角动了一下。

“我很喜欢他，从高中就开始了。他很优秀，很好，我很喜欢他，如果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可是人都是会变的，沈安踌躇着，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车里安静了很久。暖风机嗡嗡运转的声响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了解闻沐。从高中时代就总是一个人蹲在操场角落啃面包的瘦小男孩，到现在坐在副驾驶上把全部心事揉进一截毛衣线头里的成年人，闻沐身上那种固执的温柔从来没有变过。

沈安松开方向盘，打开中控台，翻出一根棒棒糖扔进闻沐怀里。

“吃点糖甜甜吧。”

闻沐低头看了一眼，是草莓味的。他撕开包装纸，含进嘴里，让那股过分甜腻的味道慢慢化开。

“谢了。”

沈安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把他滑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对一个小洋娃娃。

“回去好好睡一觉。”沈安说，“明天你还有通告。”

闻沐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车门关上，沈安没有立刻走。他透过车窗看着闻沐的背影消失在公寓门厅里，单手揉了一把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狗操的陈霖。”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自己老公发消息：【老婆我想杀人】

对面回得很快：【杀谁？】

【陈霖。】

【……你冷静一下。】

*

华城国际高中坐落在城东老城区的一片梧桐林后面，四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围出一个方正的中庭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创校者的半身铜像，铜像底座的花岗岩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冬天的梧桐树秃得干净，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交错成网。

教学楼走廊的外墙上嵌着一排玻璃展示柜，是学校的荣誉墙。每一届的优秀毕业生都会在这里留下一张照片和一段简介，按年份排列，从最早的2003届一直延伸到去年。

陈霖的照片挂在2016届的位置。

他脚步慢了下来。

那张照片里的他十八岁，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西装，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和不屑。旁边几届校友的照片经过七八年的日晒，边缘已经泛黄发白，有些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但他那张完好如新。

相纸没有褪色，玻璃框上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甚至比左右两侧新挂上去的照片还要干净。

陈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会场设在学校的大礼堂里。陈霖到的时候，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前排是受邀的校友和校方领导，后面是在校的高年级学生，穿着统一的深蓝校服，一排排整整齐齐。

闻沐坐在嘉宾席的末端。

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高领薄毛衣，头发扎了一个低揪出，碎发从耳侧落下来，整个人显得安静而内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坐在那里翻手边的讲稿，和左右的人都没怎么说话。

陈霖走到嘉宾席前排，工作人员引导他坐下。闻沐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闻沐的表情没有变化，垂下眼，继续翻讲稿。

讲座的流程很紧凑。校方安排了三位校友依次上台，每人三十分钟，之后是自由提问环节。

陈霖被安排在第二个。

他站上讲台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一瞬。台下几百张年轻的面孔齐刷刷地仰起来，目光里混杂着好奇、崇拜和隐隐的畏惧。顶级Alpha的气场不需要刻意释放信息素就能碾压全场，陈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随意地搭在演讲台边缘，就已经把整个礼堂的空气压得沉了下去。

他讲的是商业投资与风险判断，讲到中段，前排一个穿着定制校服、手腕上带着名表的男生举起了手。

“学长，”那个男生站起来，语调里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您说风险判断的核心是信息差。但像我们这样家庭背景本身就在信息顶端的人，是不是意味着起点已经比大多数人高了？所谓的努力，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

礼堂里有几个学生笑了一下，带着心领神会的意味。

陈霖看着那个男生。

“你叫什么名字。”

“周盎然。”男生答得很快，“周氏集团。”

陈霖点了一下头。

“周氏集团，去年第三季度净利润下跌了十一个点，你父亲在东南亚的地产项目亏了将近四个亿。”陈霖低头轻笑一声，语速不快，语气凌厉，“信息差确实是优势。但如果你连自己家的财报读不懂，那么这个优势跟你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