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就如董尚宫与冯掌印,妾听闻董尚宫为冯掌印跪求太后,愿舍弃所有,只求同生共死。这般决绝,倒让臣妾想起古话说的'患难见真情'。"
朱翊钧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可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良久,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倒是会说话。”
郑梦境微微欠身:“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只是……皇上这些日子太累了,臣妾心疼。”
朱翊钧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想起儿时每次试穿新鞋时,某人的神情。
想起六岁那年,他在御前劝父皇不要骑马,她站在一旁,眼底有光。那天晚上,她蹲下来替他整理衣襟,轻声说:“殿下今日做得很好。”
想起十四岁那年,他向她表白心意,她脸色惨白,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声音颤抖的模样。
想起这些年,她每一次从他身边经过,都低着头,目光垂落,从不看他。
她一直在躲他。
她躲了五年。
可如今,她为了冯保,跪在慈宁宫外,愿舍弃一切,只为替冯保挣一条活路。
却从来不愿,为他多看一眼。
朱翊钧松开郑梦境的手腕,靠回椅背上。
“你说的对。”他开口,声音很轻,“人心难测,能得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是难得的造化。”
郑梦境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翊钧闭上眼。
殿内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一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良久,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退下罢。”
郑梦境行了一礼,轻轻退出殿外。
殿门合拢。
朱翊钧仍然坐着,望着案角那盅凉透的参汤。
他想起那些年,只要她能回头看他一眼,只要她能像对冯保那样对他笑一笑,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可后来他慢慢想明白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
她要的是冯保。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他还是康儿、她还是蓁蓁姑姑的时候,她心里就只有冯保。
就算他能拂逆了太后,不顾朝堂压力,无视流言蜚语,把她留在宫里,用权势压着她,让她日日夜夜对着他。
可那有什么用?
她眼里不会有他。
她只会像这些年一样,低着头,垂着眼,从不抬头看他一眼。
他忽然明白——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具跪在他面前的躯壳。
他想要的那个蓁蓁姑姑,那个站在桃花树下莞尔的蓁蓁姑姑,那个替他整理衣襟轻声夸他的蓁蓁姑姑——
早就没有了。
从他表白那天起,就没有了。
朱翊钧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张鲸。”他忽然开口。
张鲸应声而入。
“太后白日里传话来,说冯保之事,让朕念旧情,从轻发落。”
张鲸的脊背微微一僵。
朱翊钧看着他。
“你怎么看?”
殿内静得只剩更漏声,一下,一下。
张鲸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怎么看?
这些年,他拼命往上爬,拼命成为皇帝最信任的人。他以为只要爬得足够高,总有一天能让她看见他。
即便郑梦境的出现,自己心底也还抱有最后一丝侥幸——他还年轻,冯保已近不惑,只要他继续往上爬,总有机会的。
可今夜他看清了。
有没有机会,从来不在他。
在她。
而她,选了冯保。
从二十年前就选了。
选了一辈子。
张鲸闭了闭眼,敛去眼底的嫉妒、不甘、求而不得的酸涩。
他抬起头,看着御案后的年轻天子。
皇帝也输了,皇帝也争过,也求过,也得不到。
他们都输了。
输给同一个人。
“陛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奴婢斗胆说几句。”
朱翊钧看着他。
张鲸道:“冯保之罪,弹章十二款,罪证确凿。论法,当诛。”
他顿了顿。
“可董尚宫跪在慈宁宫外求情的事,阖宫都知道了。她愿舍弃一切,换他一条生路。这份心意……”
他顿住,像是在斟酌用词。
“这份心意,想必众人与奴婢一样,都觉得……不忍。”
他说的是真心话。
不是为冯保。是为她。
她跪在那里,哭求太后开恩。她愿放弃所有,只求与他同在一处。
这样的心意,他换不来。
可他至少,可以不拦着。
“太后念旧,淑嫔娘娘亦为其说项……”他续道,声音平稳,“陛下若从轻发落,既全太后慈心,亦显圣上仁德。”
他顿了顿。
“况且,冯保终究伺候陛下多年。潜邸旧人,所剩无几。陛下留他一命,天下人只会说陛下念旧,不会说别的。”
朱翊钧没有说话,殿内静了很久,只是看着张鲸,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张鲸,”他忽然问,“你跟了朕多少年?”
“回陛下,十九年了。”
“十九年。”朱翊钧重复了一遍,“你今晚这些话,朕听着……不像你。”
张鲸垂首。
“奴婢只是……说了心里话。”
朱翊钧没有再问,沉默片刻开口,声音平平的,“冯保革职,降为奉御,发往南京孝陵司香。查抄京中家产,念其旧劳,余者不究。”
他顿了顿。
“董蓁蓁……愿随行,便随行罢。”
张鲸跪地领旨。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殿外时,脚步顿了一顿,站了片刻。
这一生,他争过,妒过,恨过,算计过。
可到头来,她跪在慈宁宫外,为另一个人求情。
而他站在这里,替那个人求情。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干爹对他说的话:“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他当时想,干爹,您老持重,却不知这滔天巨浪,岂会因我一人而止息?
如今巨浪过去了。
他亲手推起的浪,又亲手替人求了情。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终于可以安心了。
和冯保一起,远远地走,再也不回来。
而他,继续留在这深宫里,做皇帝最信任的那把刀。
刀没有心。
可今夜,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
他继续往外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