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他很小,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他父亲是个很好的人,所有人都这么说。
后来他父亲死了,那些人就不说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上的雷光已经退了,但剑柄还是温热的。
姜未玉被带过来的时候,头发散着,衣服上全是土和血。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万蛟走在她旁边,手臂上缠着新换的白布,白布又被血浸透了。
他的脸上也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姜未玉。
释玺走在最后面,麻花辫还是编得好好的,银色的发带在风里飘。
他的嘴角噙着笑,像是在逛集市,不是在押送俘虏。
他看见姣姣,冲她眨了眨眼。姣姣没理他。
姜未玉走到姜亦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看着他。
“亦儿。”
“你赢了。”
姜亦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发抖。“姑姑,为什么?”
姜未玉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好看,眼尾上挑,嘴角微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但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因为我不甘心。”
“你父亲没我厉害!我是尊界三重啊,当朝嫡长公主啊!凭什么他声望比我高,凭什么他能当原终主啊!!连父皇临终前,看他的眼神都比看我温柔。我、不、甘、心。”
她顿了顿。
“所以,我杀了他。”
“哦对,还有那些誓死效忠他的羽林军,对,没错,冰心玉是我干的,通敌的事也是我干的,陈谏贪污受贿的罪名也是我干的!”
然后她看向赵守成,看向李渊。
“你们两个…噗…”
她仰头大笑。
“失去了一切,你们开心吗?报了仇又怎样,杀了我又怎样?他们回不来了!他们都他妈回不来了!”
她看向李渊,笑出了声。
“羽林军惨败,就只剩你一个人!”
“你真是好笑啊。”
“羽林军的一切,你的一切,你的兄弟你的将领你的士兵,就你还活着,那场战争,就只有你还活着,你他妈真好笑啊哈哈哈哈哈哈。”
姣姣在一旁听到这些话,双手攥紧了。
姜亦的手指握紧了剑柄。
他的指节泛白,手臂在发抖,但他没有拔剑。
姜未玉看着他,看了很久。
姜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剑柄,转身。
“把她带下去。”
赵守成上前,抓住姜未玉的手臂。
她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姜亦一眼。
“亦儿,”她说,“你比你爹强。”
姜亦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混进地上的血里,谁也分不清。
姣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释玺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哭什么?”
姣姣愣了一下。
“我没哭。”
“哦,”释玺说,“那是我看错了。”
姣姣没理他。
她看着姜亦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李渊跪在镇国将军的坟前。
坟很旧,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镇国将军”四个字。
他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将军,”他说,声音沙哑,“十四年了。您的仇,报了。”
风从远处的山岗上吹过来,吹动坟前的野草。草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陈夫子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天边。他的腿站的有些酸了,但他不想下去。他想在这里多站一会儿。
十四年了,他终于可以站在这座城墙上,堂堂正正地看这片天。
赵守成站在城门口,看着士兵们打扫战场。他的甲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手臂上有一道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没有去管。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座山。
周不弃站在周府门口。
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周财坐在书房里。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周不弃站在门口。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
“回来了?”
周不弃点头。
“嗯。”
周财沉默了一会儿。
“吃饭了吗?”
周不弃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
周财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爹对不起你。”
周不弃没说话。
他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汤,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爹,我知道。”
说完,他推门出去。
周财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停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比几个月前老了十岁。
姣姣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天边。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红的,还是那件旧衣裳。
高马尾拆了,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银铃在腰间叮当响,香囊里的药材被风一吹,散发出淡淡的苦香。
奕秋站在她旁边,手臂上缠着新换的白布,白衣上还有几道没来得及换的口子。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走。
“北娣的事…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北疆。”
姣姣没再说话。
姜亦从城墙另一侧走上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墨绿色的,左耳还带了耳坠,但不是用来压制自己境界的 ,现在算是一个装饰品。
他走到姣姣身边,站定,看着远处的天边。
三个人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姣姣忽然开口。
“姜大侠。”
“嗯。”
“你刚才,真厉害。”
姜亦没说话。
姣姣继续说。
“尊界四重,青穹榜首。你藏得够深的。”
姜亦看着她。
“你不也藏了?”
姣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彼此彼此。”
她转身,往城墙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姜亦。“姜大侠,”她说,“你那个姑姑,会怎么处理?”
姜亦沉默了一瞬。
“囚禁。”
要想杀尊界,必须得是另一个尊界。
谁会去杀她呢?
姜亦不想。
姣姣点点头。
“那行。我先回去了,饿死了。”
她转身,继续往下走。
奕秋跟在她身后。两人消失在城墙下。
姜亦站在城墙上,看着她们走远。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城外的战场。
士兵们还在打扫,尸体被一具一具抬走,武器被一把一把收起来,地上的血被土盖住,但盖不住那股腥味。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摆,吹动他左耳的麒麟坠。
他忽然想起姣姣刚才说的话。“你刚才,真厉害。”
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快。
闻人奚郁从城墙另一侧走上来。他的衣服很干净,头发也梳好了,折扇摇在手里,笑眯眯的。
他走到姜亦身边,站定。
“处理完了。”
姜亦点头。“周不弃呢?”
“回家了。”闻人奚郁说,“周财的案子,等长公主的事处理完再审。他不会跑。”
姜亦没说话。
闻人奚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哭了?”
姜亦没答。
闻人奚郁没再问。
他站在姜亦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天边。风吹过来,吹动两个人的衣摆。
一墨绿,一淡紫,在风里轻轻晃动。
夕阳西下。
天边的云被染成金色、红色、紫色,层层叠叠,像一幅泼墨的画。
*
姣姣坐在客栈的屋顶上,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在啃。
奕秋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两个人坐了很久。
姣姣忽然说:“小姐。”
“嗯。”
“你说,姜亦现在在干什么?”
奕秋想了想。“站在城墙上。”
“站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
姣姣“哦”了一声,继续啃包子。啃了两口,又说:“那他吃饭了吗?”
奕秋没答。
姣姣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我去给他送个包子。”
她跳下屋顶,落在院子里,拍拍衣摆上的灰,推门出去。
姜亦还站在城墙上。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姣姣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她走到他面前,把油纸包递过去。
“包子。肉馅的,还热着。”
姜亦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接过油纸包,打开,咬了一口。肉馅的,确实还热着。
姣姣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天边。
“姜大侠,”她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姜亦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审周财,定长公主的罪,昭雪羽林军和镇国将军的冤案。”他顿了顿,“然后,回宫。”
姣姣“哦”了一声。“那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姜亦的包子停在嘴边。
他看着她。
“你们要走?”
姣姣眨眨眼。
“案子都查完了,不走留这儿过年啊?”
姜亦沉默了一瞬。
“去哪儿?”
姣姣想了想。
“北疆吧。听说那儿冷,我想去看看雪。”
姜亦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啃包子。啃了两口,忽然说:“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姣姣想了想。
“明天吧。早点走,早点到。”
姜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姣姣看着他,忽然笑了。
“姜大侠,你舍不得我们啊?”
姜亦没理她。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转过身。
“我去审周财了。”
他走了。
走下城墙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姣姣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
然后她转身,看着远处的天边。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色。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下城墙。
月光洒下来,落在城墙上,落在她走过的石阶上,落在她留下的脚印里。
夜风拂过城头,把最后一丝血腥气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