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闻人奚郁忽然开口。
“姜亦。”
“嗯。”
“这些年来,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他说完没有看姜亦,他看着火炉里的炭,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看着炭灰里偶尔溅出的火星。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姜亦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闻人奚郁的侧脸。
闻人奚郁没有看他,就那么看着火炉,像是那团火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一直看。
火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温润照得柔和,桃花眼里的笑意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面下的水,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流。
姜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转回去,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酒意上来,脑袋有些沉,视线也有些模糊。
他伸手在桌上摸了一下,摸到闻人奚郁放在桌上的手。
闻人奚郁的手指动了一下。
但没有抽回去。
姜亦握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的手比闻人奚郁的凉,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粗糙的,覆在闻人奚郁温暖的手指上。
闻人奚郁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姜亦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不用谢。”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的睫毛在火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忍什么。
姜亦把闻人奚郁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你是我姜亦,此生挚友。”
姜亦的眼睛睁不开了。
闻人奚郁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让姜亦握着他的手,看着姜亦的脸。
火光落在那张脸上,把那张秾丽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左耳的麒麟坠垂下来,在火光里晃了晃,没有声音。
姜亦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真的睡着了。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像是梦里还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
闻人奚郁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姜亦握着他的那只手。
姜亦的手很凉,他的很热,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是冬天里两个烤火的人,一个把火炉往另一个那边推了推。
他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么坐着,让姜亦握着他的手,看着火炉里的炭。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但笑意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悲伤,是一种“就这样吧”的平静。
过了很久,姜亦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松开,是握得更紧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闻人…”
闻人奚郁低下头,凑近了一些。
“我心可鉴。”
姜亦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
他说完,眉头松开了,呼吸变得更轻、更匀,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闻人奚郁愣在原地。
他保持那个姿势,低着头,凑在姜亦脸边,没有动。
火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层温润照得几乎透明。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涌了上来。
但只是一瞬。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底又恢复了那种平静。
他直起身,看着姜亦。
姜亦睡着了。
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轻,很匀。
他的手还握着闻人奚郁的,没有松开,指节还泛着白,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放手。
闻人奚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我就知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姜亦左耳的麒麟坠。
赤金的麒麟在火光里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姜亦没有醒。
闻人奚郁把手收回来,从姜亦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姜亦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没抓住,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闻人奚郁站起来,走到姜亦身边,弯下腰,把姜亦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把他从椅子上捞起来。
姜亦比他高半个头,身体很沉,压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淡紫色的衣袍压出一道道褶子。
闻人奚郁站稳,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把姜亦往床边带。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姜亦的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吸扑在他脖子里,热热的,带着酒气。
闻人奚郁没有看他。
他看着前面的路,从桌边到床边,几步路,他走得很慢。
“原终人,”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不仅内力差,酒量也不行。”
话音刚落,姜亦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蹭,是一脚踹在闻人奚郁小腿上。
力道不大,但很准,正好踢在胫骨上。
闻人奚郁“嘶”了一声,往旁边躲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低头看着姜亦,姜亦的眼睛还闭着,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匀,像是刚才那一脚不是他踹的。
闻人奚郁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怎么还醒着?”
他问。
姜亦没有回答。
他的脑袋在闻人奚郁肩上蹭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彻底不动了。
呼吸比刚才更沉,更匀,像是最后的力气都用在了那一脚上,现在是真睡着了。
闻人奚郁笑着摇头,把姜亦放到床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姜亦的身体落在被褥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闻人奚郁把他的腿搬上床,把他的靴子脱下来,放在床边,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
姜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很沉。
闻人奚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姜亦背上,把那件墨绿色的衣袍照得泛着银光。
左耳的麒麟坠垂下来,压在枕头上,没有声音。
闻人奚郁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把酒壶的塞子塞回去,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放在桌角。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火炉里的炭。
炭快烧完了,只剩几块还发着暗红色的光。
他添了炭,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屋里暗下来,只剩下火炉里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和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闻人奚郁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楼下漫上来,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门框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
他靠着墙壁,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阴影。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温润照得发白。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屋里只剩下姜亦一个人,和火炉里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
光越来越暗,最后彻底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从炉膛里飘起来,散在夜色里。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姜亦脸上。
他睡得很沉,眉头没有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