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他教她认药,让她尝甘草和黄连。她说“好苦”,他笑出了声。
想起她走的那天早上,站在门口,说“我会保护你的”。他笑了,说“你才十五岁”。
她二十八岁了。
她已经是尊界七重了。
她走过很多地方,杀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她保护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保护过他。
北娣站起来,推开门。
鸾虞还坐在廊下,手里还捏着那颗葡萄,还没有吃。
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北娣走到她面前,站定。
“师父。”
“嗯。”
“我算。”
鸾虞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北娣。
北娣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泪。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和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鸾虞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北娣转身,走回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
鸾虞靠在软榻上,把那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吐了籽。
然后她闭上眼睛,蒲扇搭在肚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风铃叮当响。
奕秋从竹楼的另一侧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师父。”
“嗯。”
“你为什么不拦她?”
鸾虞没有睁眼。
她的手指还在敲扶手,一下,一下。
“拦得住吗?”
奕秋没有说话。
鸾虞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云海。
“她十五岁那年,一个人去南水。我没拦。她二十一岁那年,一个人去北疆。我没拦。她二十四岁那年,一个人去原终。我也没拦。”
她顿了顿。
“她想去的地方,我拦不住。她想保护的人,我也拦不住。”
奕秋站在廊下,看着她。
鸾虞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我老了”的意思,又带着一点“我管不了你们了”的无奈。
“她跟我年轻的时候,真像。”
奕秋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瞬。
“师父。”
“嗯。”
“你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鸾虞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蒲扇又摇了起来。
屋里,北娣坐在床边,把龟甲放在膝上。
她的手指搭在龟甲上,指尖在纹路上轻轻划过。
龟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微光,纹路比平时更密,像是一张织得太紧的网。
她闭上眼睛。
龟甲亮了。
光芒从她膝上升起来,在半空中铺开。她看见了——宿莽。
宿莽在南水边境的官道旁摆摊,面前坐着一个老人,他把手搭在老人手腕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画面一转,宿莽在北疆。
雪很大,他穿着厚厚的棉袍,白纱蒙着眼,拄着竹杖,走在雪地里。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孩,八九岁,穿着破旧的皮袄,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小孩说“大夫,前面就是部落了”,他点头,说“慢点走,雪深”。
画面又一转。
宿莽被关在图腾柱下面。
他的白衣上全是血,白纱也染红了,贴在脸上。
他的嘴角有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手被铁链绑着,手腕上的皮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肉。
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北娣的手在抖。
龟甲上的光芒开始闪烁,画面变得模糊。她咬着牙,把手指按在龟甲上,不让自己收手。
画面清晰了。
宿莽死了。
他躺在地上,胸口一个大洞,血已经被抽干了。他的眼睛闭着,白纱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的嘴角没有血,脸上的血已经被雪冲干净了。
他看起来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北娣的手从龟甲上收回来。
龟甲的光芒熄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下窗户外漏进来的月光。
北娣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忍的抖。
她哭了。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抹了眼泪,把龟甲收起来,站起来,推开门。
鸾虞还坐在廊下,蒲扇已经停了,搭在膝上。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着北娣。
北娣走到她面前,站定。
“师父。”
“嗯。”
“我要去北疆。”
鸾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去吧。”
北娣转身,走了。
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高马尾在脑后扬起来。
她走过奕秋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师姐。”
“嗯。”
“我走了。”
奕秋看着她。
“小心。”
北娣点头,走了。
白衣消失在夜色里。
奕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竹楼。
鸾虞还坐在廊下,没有看她。
奕秋走到她身边,站定。
“师父。”
“嗯。”
“她不会回来了。”
鸾虞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把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吐了籽。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
客栈里。
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橘红色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姜亦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
闻人奚郁坐在他对面,折扇收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看着火炉里的炭,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奕秋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屋里安静了很久。
姜亦把茶碗放下,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后来呢?”
奕秋没有回头。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北娣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师父在山顶等了三年。”
她顿了顿。
“后来师父离开了东夷。”
闻人奚郁的手指在折扇上攥紧了。
“鸾虞尊君——”
“她还活着。”
奕秋的声音很平静。
姜亦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三个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雪山。
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