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莽愣了一下。
“你——”
“我帮你背。”北娣打断他,“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宿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面朝北娣的方向,白纱蒙着眼,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弯着。
“走吧。”他转身,拄着竹杖,往官道旁边的小路走去。
北娣跟在他身后,背着药箱,白衣在暮色里翻飞,高马尾在脑后扬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南水边境的小路上。天快黑了,路两旁的树影越来越深,把小路挤成一条窄窄的缝。
宿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地方。
北娣忽然开口。
“宿莽。”
“嗯。”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闷吗?”
宿莽想了想。
“闷。”
“但习惯了。”
北娣没有接话。
她看着宿莽的背影,看了很久。
“以后不会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宿莽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
但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
宿莽住的地方离官道不远,是一间很小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墙上爬着青藤。
门前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畦草药,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北娣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屋。
和她六年前住的那间不一样,这间更小、更旧、更简陋。
但门口种着草药,窗台上放着几只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里泡着几片薄荷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到了。”宿莽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简陋了些,别嫌弃。”
北娣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漏进来的一点暮光,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
桌上摆着几只陶碗,碗里盛着熬好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墙角堆着几个药篓子,里面装着各种草药,有的晒干了,有的还带着露水。
北娣把药箱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宿莽。
他站在门口,手里拄着竹杖,白衣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北娣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更软的东西。
“你这里,比六年前那间还破。”
宿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六年前那间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借的。”宿莽说,“一个病人家的,空着也是空着,借我住了一个月。”
北娣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闻了闻。
“黄连、黄芩、黄柏……还有栀子。”她扭头看着宿莽,“解毒汤?”
宿莽点头。
“你给自己熬的?”
“嗯。”
“你生病了?”
“没有。”宿莽走进来,在木椅上坐下,“预防。春天容易上火,喝点清热的。”
北娣看着他那副“我是大夫我说了算”的样子,笑了一声。
她把药碗放下,走到门口,看着门外的空地。
“你这块地,种了多少药?”
“七八种吧。”宿莽说,“甘草、黄连、当归、黄芪……还有些常用的。”
“够用吗?”
“够我一个人用。”宿莽顿了顿,“给人看病,药材不够,就去山上采。”
北娣转过身,看着他。
“你一个人上山采药?”
“嗯。”
“不怕摔?”
“怕。”宿莽说,“但采不到药,病人就没药吃。怕也得去。”
北娣看着他,看了很久。
宿莽坐在椅子上,面朝她的方向,白纱蒙着眼,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这没什么好说的”的意思。
北娣收回目光,看着门外那片空地。
暮色越来越深,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暗下去了。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宿莽。”
“嗯。”
“我帮你把这块地再种些药。”
宿莽愣了一下。
“你会种药?”
“不会。”北娣说,“但我可以学。”
宿莽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好。”
那天晚上,北娣没有走。
她住在宿莽的小屋里,睡在那张木床上,宿莽在地上铺了一层稻草,盖着一条旧毯子,睡在床边。
半夜,北娣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宿莽身上。
他侧躺着,白纱摘了。
他的睫毛很长,北娣看的失了神。
呼吸很轻,很匀。
毯子滑到腰际,露出单薄的中衣。
北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宿莽没有醒。
北娣收回手,躺回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北娣起来了。
她没有练剑,她蹲在门口的空地上,用手扒开泥土,把宿莽昨晚教她认的草药种子一颗一颗埋进土里。
宿莽站在门口,拄着竹杖,面朝她的方向。
“深了。”
北娣把种子挖出来,重新埋。
“浅了。”
北娣又挖出来,再埋。
“差不多。”
北娣把土盖上,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宿莽。
“是这样吗?”
宿莽笑了。
“是。”
北娣蹲回去,继续种。
她种了一整天,把整块空地都种满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有好几道被草叶划破的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泥。
但她看着那片种满草药的土地,笑了。
“行了。”
宿莽站在门口,听着她的声音,嘴角弯了弯。
“辛苦。”
北娣摇头。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把手上的泥冲掉,然后走进屋里,在木椅上坐下。
宿莽把晚饭端上来。
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咸菜切得很细,馒头是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
北娣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不烫,温度刚刚好。
喝完粥,北娣把碗放下,看着宿莽。
“宿莽。”
“嗯。”
“我明天去南水城,买点东西。”
宿莽点头。
“路上小心。”
北娣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宿莽一眼,宿莽坐在椅子上,面朝她的方向,白纱蒙着眼,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弯着。
北娣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第二天,北娣去了南水城。
她买了一床新被子、一袋米、一壶油、几斤肉、一包糖。
她把东西扛回来的时候,宿莽正坐在门口晒草药。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面朝她的方向。
“买了什么?”
北娣把东西放在地上,喘了口气。
“被子、米、油、肉、糖。”
宿莽愣了一下。
“买这些干什么?”
“你那个被子太薄了,晚上冷。米和油快没了,肉给你补补,糖——”北娣顿了顿,“你不是说药苦吗?喝完药含一颗糖,就不苦了。”
宿莽没有说话。
他坐在门口,面朝北娣的方向,白纱蒙着眼,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
北娣把东西搬进屋里,把旧被子换下来,铺上新被子。
被子是棉花的,厚实,柔软,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她铺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门。
宿莽还坐在门口,面朝她的方向。
风吹过来,吹动他面前那面布幌子,上面的“义诊”两个字在风里晃了晃。
北娣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宿莽。”
“嗯。”
“我以后,每天来帮你。”
宿莽愣了一下。
“你——”
“不是每天来帮你摆摊。”北娣打断他,“是每天来看你。”
宿莽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面朝北娣的方向,他笑了。
北娣看着他,也笑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宿莽还是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
北娣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宿莽。”
“嗯。”
“明天见。”
她说完,走了。
白衣在暮色里越来越远,高马尾在风里飘着,最后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宿莽坐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回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
第二天,北娣来了。
她带了一壶酒,是南水城最好的酒。
宿莽闻了闻,笑了。
“好酒。”
“那当然。”北娣把酒倒进碗里,递给他,“我挑了好久的。”
宿莽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
“烈。”
“烈才够味。”北娣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两个人坐在门口,喝着酒,看着太阳落山。
天边被染成金红色,云层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一幅泼墨的画。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北娣端着酒碗,看着远处的山。
“宿莽。”
“你以后,别一个人上山采药了。”
宿莽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去。”北娣说,“我比你跑得快,比你眼睛好使。你告诉我采什么药,我去采。”
宿莽沉默了一瞬。
“你——”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北娣打断他,“我是通知你。”
宿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好。”
北娣笑了。她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行了,我走了。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
白衣在暮色里越来越远,高马尾在风里飘着。
宿莽坐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
这一次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回屋里。
他就坐在那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端着那碗酒,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但还是很烈。
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阿涟,涟漪的涟。
水面上的一圈涟漪。
看起来很小,但能传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