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奇怪?好看……但是又很……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章法。”
鸾虞笑了。
她把剑递还给北娣,伸手拍了拍北娣的脑袋。
“傻丫头,会这个剑术的,都很厉害。”
她顿了顿。
“你就学吧。”
北娣接过剑,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又抬头看着鸾虞。
鸾虞已经转身走回廊下了,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嚼,吐了籽。
然后她往软榻上一躺,扇着蒲扇,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
北娣站在空地上,握着剑,看着鸾虞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云海。
剑尖斜指地面。
腰微微下沉。肩膀放松。
她回忆着鸾虞刚才的姿势,调整自己的手腕、手臂、脚步。
一遍不对,再来。两遍不对,再来。三遍、四遍、五遍——
鸾虞躺在软榻上,扇着蒲扇,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她的目光落在北娣身上,落在她的手腕上、腰上、脚步上。
“手腕沉一点。”
她忽然开口。
北娣的手腕往下沉了一寸。
“再沉一点。”
北娣的手腕又往下沉了一寸。
“对,就是这样。”
北娣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她的手腕开始发酸,手臂开始发麻,但她没有动。
她看着剑尖,剑尖指着地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奕秋站在竹楼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北娣的手腕上——那个角度,那个弧度,那个“刚刚好”的位置。
她见过。
很多年前,鸾虞教她剑法的时候,也是这样说——“手腕沉一点,再沉一点。”
她练了一万遍。
练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筷子都拿不稳,但她没有停。
现在北娣也在做同样的事。
奕秋转身,走进厨房,又烧了一壶水。
接下来一个月,北娣每天都在练那个起手式。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站在空地上,握着剑,面对云海。
手腕下沉,剑尖斜指地面。
一遍。两遍。一百遍。一千遍。
她的手腕肿了,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但她没有停。
奕秋坐在廊下,端着茶碗,看着她。她没有说话,没有帮忙,就坐在那里,看着北娣一遍一遍地练。
鸾虞躺在软榻上,扇着蒲扇,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她偶尔开口——
“手腕沉一点。”
“腰不要晃。”
“脚步稳一点。”
说完又躺回去,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
北娣练到第十天的时候,手腕肿得老高,筷子都拿不稳。
她用左手吃饭,勺子舀汤,汤洒了一桌子。
奕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歇一天。”
北娣摇头。
“不歇。”
奕秋没有再说话。她把桌上的汤碗挪到北娣面前,又把勺子换了一个更深的。
北娣低头看着那个汤碗,又看了看奕秋。
“师姐。”
“嗯。”
“谢谢。”
奕秋没说话。她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北娣练到第二十天的时候,手腕不肿了。
她吃饭的时候筷子拿得稳了,拿剑的时候手腕也不抖了。
但她还在练。
一遍,两遍,一百遍,一千遍。
鸾虞躺在软榻上,扇着蒲扇。
葡萄吃完了,她又摸出一把花生,剥一颗,塞进嘴里,嚼一嚼,壳随手扔在地上。
北娣收剑,走到廊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她的手腕还在微微发抖,那是练得太久、肌肉在颤。
鸾虞看了她一眼。
“别急。”
北娣放下茶碗,走回空地,重新摆好起手式。
鸾虞没有再说话。她把花生壳扔在地上,翻了个身,面朝竹楼的墙壁。
北娣练了一个月。
她的起手式终于像样了。
剑尖斜指地面,手腕沉到刚刚好的位置,腰不晃,脚步稳。她站在那里,整个人从下到上是一根线。
鸾虞从软榻上坐起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还行。”
北娣笑了。
那笑容很轻,不是那种“我做到了”的得意,是一种“我终于做到了”的释然。
奕秋站在竹楼门口,看着北娣的笑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北娣继续练剑。
她的剑法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快、狠、拼命,每一剑都像在跟谁赌气。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剑慢了,但每一剑都沉了。
不是剑沉了,是她的心沉了。
奕秋注意到了。
北娣不再笑嘻嘻的了。
她练剑的时候不笑,吃饭的时候不笑,连和鸾虞斗嘴的时候都不笑了。
她不是不开心,是她的心沉下去了。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那些“笑嘻嘻”浮不上来的地方。
奕秋知道为什么。
因为北娣说过的那句话——“我会保护你的。”
她不是说着玩的。
所以她要变强。
强到能保护那个人。
强到不会像上次那样,浑身是血靠在树上,以为自己要死了。
奕秋站在远处的屋顶上,看着北娣练剑。
白衣在风里翻飞,高马尾在脑后扬起来,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北娣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每一剑都带着一股锐利的东西,像冬天从北边吹过来的风。
但她的手腕还是沉的。
不管剑多快、多狠,她的手腕始终沉在那个刚刚好的位置。
奕秋看着那个手腕,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套剑法,她也会。
鸾虞教过她。
很多年前,她刚上山的时候,鸾虞教她的第一套剑法就是这个。
她练了很久,练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练到筷子都拿不稳。
后来她学会了。
但她从来不用。
不是因为这套剑法不好。
是因为这套剑法不是东夷的。
东夷的剑法奕秋也会,鸾虞教过她。
那是鸾虞从东夷带来的,正统的、规矩的、每一剑都有章法的剑法。
但北娣练的这套不是。
这套剑法没有章法,没有出处,不在任何一本剑谱上。
它像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人带来的。它不属于东夷,不属于南水,不属于原终,不属于北疆。
它属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瑶鹤宫。
奕秋不知道鸾虞为什么要教北娣这套剑法。
她也不知道鸾虞为什么从来不自己用。
鸾虞的剑挂在竹楼的墙上,积了灰。
她从来不拔剑,从来不练剑,连碰都不碰。
奕秋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廊下。
鸾虞躺在软榻上,扇着蒲扇,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
葡萄吃完了,花生也吃完了,她手里什么都没捏,手指空着,轻轻敲着软榻的扶手。
奕秋站在她旁边,站了很久。
“师父。”
鸾虞没有睁眼。
“嗯。”
“这套剑法,你为什么不用?”
鸾虞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继续敲,一下,一下。
“什么?”
她睁开眼,看向奕秋。
她的眼神很淡,让人看不真切。
奕秋看着她,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回空地,拔出无尘。
剑光在晨光里一闪。
她开始练剑。
不是东夷的剑法,是那套剑法。
瑶鹤宫剑法。
鸾虞躺在软榻上,看着奕秋的背影。
蒲扇在她手里停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竹楼檐角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奕秋练剑。
看着那道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看着那个起手式。
鸾虞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闭上眼睛,蒲扇又摇了起来。
风铃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