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纱帷帐从榻上垂下来,铺了一地。
她穿着一件墨红色的衣袍,衣料垂顺,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长发散着,没有束,有几缕垂到胸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她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正在往嘴里送。嚼了嚼,吐了籽,又捏了一颗。
鸾虞尊君。
她看起来懒懒散散的,整个人像是没长骨头,靠在竹榻上,姿态随意得像一滩水。
奕秋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北娣那边,怎么样了?”鸾虞问,声音懒洋洋的。
奕秋沉默了一瞬。
“真的要让她自己去杀那几个人?”
鸾虞把葡萄塞进嘴里,嚼了嚼,吐了籽。
“对呀。”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北娣天赋很高,境界一直不升,这是破解之法。”
奕秋看着她,没有说话。
鸾虞又捏了一颗葡萄,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
“你也算出来了。”
她含糊不清地说。
奕秋确实算出来了。
卦象显示,北娣此行有生死之险,但也是境界突破的契机。
凶中藏吉,吉中藏凶,险之又险。
她担心北娣需要重伤。
“伤就伤呗。”鸾虞笑着说,语气很不在意,“又不是没伤过。”
“死不了。”
奕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鸾虞把葡萄皮吐在手心里,随手扔到一边,然后从竹榻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响。
她扭头看着奕秋,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不一样,带着一点促狭,一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得意。
“兴许此行返回,”她慢悠悠地说,“不仅境界大增,还带回来个贤婿。”
奕秋:“……”
她看着鸾虞,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鸾虞笑得更开了。
她从竹榻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折了一枝残花,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你说,那个大夫,长什么样?”
奕秋没回答。
鸾虞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能让我家北娣惦记的人,应该不差。”
她把那枝残花插在竹榻的缝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竹榻边,重新躺下。
“行了,别担心了。”她闭上眼睛,声音懒洋洋的,“她比你想象的强。”
奕秋站在原地,看着鸾虞,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练剑。
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比刚才快了一些。
鸾虞尊君躺在竹榻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
风铃叮当响,海棠花瓣飘下来,落在她墨红色的衣袍上。
她没动。
奕秋的剑越来越快。
她在想北娣。
她想起北娣走的那天早上。
天还没亮透,北娣站在山门口,背着剑,高马尾扎得紧紧的,白衣在晨风里翻飞。
她说:“师姐,我走了。”
奕秋点头。
北娣咧嘴一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姐,师父这个人,你是不是觉得她很不靠谱?”
奕秋没说话。
北娣笑了。
“我也是。”
她走了。
白衣消失在晨雾里。
奕秋收剑。
她站在空地上,看着远处的云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北娣在山间小屋养了一个月。
每天清晨,宿莽起来熬药。
药香从厨房飘出来,钻进北娣的梦里,把她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梦境里拽出来。
她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来,左肩的伤已经不疼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骨头噼啪响了一声,然后穿上外衣,推门出去。
宿莽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药罐,正在往碗里倒药汤。
他看不见,但他的手很稳,药汤一滴都没洒出来。
北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
“嗯。”宿莽把药碗放在桌上,“药要熬够时辰,不能早不能晚。”
北娣走过去,端起药碗,吹了吹,一口喝完。
药很苦,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一口气喝完了。
宿莽站在旁边,听着她喝药的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苦吗?”
“苦。”
“下次我给你加点甘草。”
北娣把空碗放下,看着他的侧脸。
白纱蒙着眼,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下巴的线条很好看。
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白衣照得泛着淡淡的光。
她忽然说:“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闷吗?”
宿莽想了想。
“闷。”他说,“但习惯了。”
北娣没再问。
白天,宿莽在院子里晒草药。
他把草药从药篓子里拿出来,铺在竹匾上,用手把叶片摊开,动作很慢,很仔细。
阳光落在那些草药上,散发出淡淡的苦香。
北娣坐在门槛上,看着他。
他看不见,但他摸得准。每一片叶子都被他摊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你教我认药吧。”
她忽然说。
宿莽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学?”
“嗯。”北娣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宿莽笑了。
他从竹匾里捡起一片叶子,递给北娣。
“这是甘草。”他说,“甜的。你尝尝。”
北娣接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
“还真是甜的。”
“甘草能调和诸药,很多方子里都会用到。”宿莽又捡起一片叶子,递给她,“这是黄连,苦的。”
北娣接过,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脸皱成一团。
“好苦!”
宿莽笑出了声。
北娣瞪他,但他看不见。
她瞪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一个月里,宿莽教她认了很多药。每一种药,他都让她尝一尝。甜的、苦的、酸的、辣的,她的舌头在那一个月里尝遍了各种味道。
她还学会了熬药。
火候、水量、时间,每一步都要精准。
她第一次熬药的时候,把药罐烧干了,厨房里全是糊味。
宿莽站在门口,闻着那股糊味,笑了。
“水放少了。”
“我知道!”
北娣的声音从烟雾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恼羞成怒。
宿莽没有进去帮她。
他就站在门口。
等着。
过了一会儿,北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出来,放在桌上。
药汤的颜色很深,几乎看不到碗底。
“尝尝。”她说。
宿莽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样?”
北娣盯着他。
“不错。”宿莽说,“就是火候大了点。”
北娣“切”了一声,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脸皱成一团。
“好苦!”
宿莽笑了。
傍晚,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
太阳从山后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金红色。那颜色落在那座山上,像是给山镀了一层金。
北娣忽然开口。
“宿莽。”
“嗯。”
“你为什么不进南水?以你的医术,在南水至少能混个长老。”
宿莽沉默了一会儿。
“进了南水,就不能在边境摆摊了。”他说,“边境的人需要大夫。城里的大夫太贵,他们看不起。我不收他们的钱,他们就能看得起病了。”
北娣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很轻。
宿莽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北娣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
宿莽没有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北娣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她站在门口,背着剑,头发扎成高马尾,白衣换了一身干净的。
是宿莽给她买的,素白的,没有纹饰,袖口处有几道浅浅的褶子。
她回头看着宿莽。
宿莽站在屋里,白纱蒙着眼,手里拄着竹杖。
他没有出来送,就站在门口,面朝她的方向。
“我走了。”
北娣说。
“嗯。”宿莽点头,“路上小心。”
北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我会保护你的。”
宿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才十五岁。”
北娣没有笑。
她站在那里,白衣在晨风里轻轻翻飞,高马尾在脑后扬起来。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十五岁怎么了?”她说,“十五岁就不能保护人了?”
宿莽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着,站在那里,面朝她的方向。
北娣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宿莽。”
“嗯。”
“我会回来的。”
她说完,走了。
白衣在晨光里越来越远,高马尾在风里飘着,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宿莽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