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姣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闻人奚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一共就只有两个人闯过图腾。”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第一个是北娣。她死后——”
他顿了顿。
“北疆主也闯过。”
奕秋接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夜色里。
“然后北疆主受重伤,后来鲜少露面。”
闻人奚郁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挂在嘴角的一层霜。
“对。”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火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姣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闻人奚郁。
“闻人公子,你认识北娣吗?”
闻人奚郁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淡薄的表情照得几乎透明。
然后他开口。
“认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在北疆北部,图腾部落最猖獗的时候。”
*
三年前。
北疆北部,图腾部落的势力范围边缘。
闻人奚郁一个人走在雪地里。
他穿着淡紫色的衣袍,长发披散,手里拿着折扇。
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但这个地方不是散步的地方。
地上有血,还没干透,在雪地里洇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雪沫子,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呕。
闻人奚郁踩过那些血迹,脚步没有停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然后他听见了剑鸣声。
是收剑的声音。
不是那种凌厉的、杀意凛然的剑鸣,是一种很轻的、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那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穿过风声,穿过血腥味,落进他耳朵里。
他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乱石滩,石头被雪覆盖着,只露出一个个圆鼓鼓的轮廓。
乱石滩中间,站着一个人。
白衣。
高马尾。
剑。
血。
那个人站在雪地里,白衣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高马尾在风里飘着,发尾沾着血,结成了冰碴。
剑握在手里,剑身上全是血,但剑刃还是亮的。
她脚边躺着七具尸体。
闻人奚郁看了一眼那些尸体,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七个人,都是五道高手,穿着图腾部落的皮甲,胸口都有剑伤,一剑毙命。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白衣人。
白衣人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眼睛里带着一丝疏离,像是雪山上的冰。
风华绝代,冰霜傲雪。
她感受到来人。
剑尖指着闻人奚郁的喉咙。
距离不到三寸。
“报上名来。”
闻人奚郁站在那里,没有躲。
他看着那柄剑,剑身上的血还没干,顺着剑刃往下滴,滴在雪地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笑了一下。
“不过一介平民罢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和这些人一伙的,姑娘莫气。”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一点。
落在他衣袍的料子上,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落在他那双没有被冻红的手上。
她闭眼,又睁眼。
然后她收了剑。
剑入鞘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你在藏什么?”
闻人奚郁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淡薄的表情照得几乎透明。
“姑娘是东夷人?”
“是。”
闻人奚郁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长剑上,落在那枚刻着卦文的剑穗上,落在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里。
“东夷卦修?”
白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站在那里,白衣在风里翻飞,高马尾在雪地里飘着。
闻人奚郁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笑眯眯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是一种更深的、带着一点好奇的笑。
“姑娘不想问点什么?”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个路边的石头,又像是在看一本已经读过的书。
“不问。”
“我刚刚都知道了。”
闻人奚郁的笑容更深了。
“那我倒是很想问姑娘,”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真诚,“你是什么境界?那七个人,可是五道,而且这是图腾范围内,尊界都会被压制到五道甚至以下。”
白衣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山。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闻人奚郁。
“一个路人。”
她说完,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转身走了。
白衣在雪地里越来越远,高马尾在风里飘着,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幕里。
闻人奚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有意思。”
*
天台上,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
闻人奚郁说完,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的雪山。
“这是我和北娣,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姣姣坐在旁边,手里还举着一串羊肉串,但已经忘了咬。
她看着闻人奚郁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淡薄的表情照得几乎透明。
“所以你是谁?”
姣姣问。
闻人奚郁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东夷卦修,什么都能算到。她看一眼,就知道我是谁。但她没有说破。”
“她说不问,她刚刚都知道了。”闻人奚郁顿了顿,“她说的‘知道’,不是猜的,是她算出来的。”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东夷卦修。”
姜亦端着奶茶,一直没有喝。
他看着闻人奚郁,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
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碗。
奕秋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姣姣看着闻人奚郁,忽然说:“闻人公子,你后来还见过她吗?”
闻人奚郁沉默了一瞬。
“见过。”
“在北疆城。她来查图腾部落的事,在王庭借宿了几天。那时候我在——”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刚好也在。”
姜亦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为什么不拦她?”
闻人奚郁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淡薄的表情照得透亮。
“她走的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很轻,“我去送她。她说——‘闻人公子,北疆的事,我会查清楚的。’我问她,要不要帮手。她笑了,说‘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一个人就行。”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火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
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姣姣看着闻人奚郁,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闻人公子,北娣的事,我们帮她查完。”
闻人奚郁抬起头,看着她。
姣姣咧嘴一笑,还是那种笑嘻嘻的样子,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很认真。
“她没查完的,我们帮她查。她没带回来的,我们帮她带回来。她没说完的话——”
她顿了顿。
“我们替她说。”
闻人奚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天台上安静下来。
火炉里的炭还在烧,橘红色的光落在四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姣姣靠在火炉旁边,闭上眼睛。
红狐裘裹着她,暖意从火炉里漫过来,把她整个人包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也是这样坐在火炉旁边,端着一碗奶茶,笑眯眯地跟她说:“你尝一口嘛,真的很好喝。”
她那时候说:“咸的,不好喝。”
那个人说:“你多喝几口就习惯了。”
她没有多喝。
后来那个人走了,她再也没有喝过奶茶。
今天她喝了。
她忽然觉得,那个人说得对。
多喝几口,就习惯了。
风吹过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碰了碰她的脸,然后又走了。
闻人奚郁站起来,把那条厚毡毯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披在姣姣肩上。
姣姣没睁眼,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姜亦突然站起来,把火炉一个一个挪到天台边缘,挡住风。
结果风又大了些。
姣姣感受着风拂过自己的脸,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