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闻人奚郁,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公子,您回来了。”
闻人奚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李伯,好久不见。”
老头的眼泪掉下来了。
明明前几天刚见过,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太久没见了。
李伯伸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但眼泪止不住。
他站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闻人奚郁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李伯哭完。
过了很久,李伯终于止住了眼泪。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哑:“公子,您要找什么?”
“图腾部落的卷宗。”
“近十年的,全部。”
李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书架深处。
他的背还是驼的,但步伐比刚才快了很多。
姣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看了闻人奚郁一眼,又看了姜亦一眼,什么都没说。
奕秋一个人走进书架深处。
她没有叫任何人帮忙,从最里面的书架开始,一卷一卷地翻。
卷宗很旧,有的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她的动作很轻,每一卷都翻开看几页,然后放下,再拿下一卷。
姣姣在外面待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跑到台阶上坐着嗑瓜子。
姜亦站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闻人奚郁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雪山,一动不动。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
姣姣嗑了一地的瓜子壳,姜亦练了三遍剑法,闻人奚郁还站在窗前。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奕秋从卷宗库里走出来。
奕秋的手上全是灰,白衣的袖口也蹭脏了。
但她手里拿着几封信,信纸发黄,边缘卷曲,但字迹还能看清。
她走到闻人奚郁面前,把信递给他。
闻人奚郁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惊讶”的变,是那种——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的变。
姜亦收剑走过来。
姣姣从台阶上跳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凑过来。
闻人奚郁把信递给他们。
信是北娣写的。
字迹很潦草,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清。
但能读出来的部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心里。
第一封。
“师姐,师父,北娣一切安好,但是我要去干一件事。”
“我要去闯图腾部落。”
“我要把宿莽带回来。”
第二封。
“宿莽死了。他的尸体,我找不到。”
“师姐,我查到了很多事,事关东夷安危,我没有退路了,我必须查下去。”
“原终长公主和北疆图腾部落有勾结。他们在用活人祭祀,唤醒上古图腾。”
“我进去的时候,图腾压制了我的境界,但是我杀出来了。”
“我还见到了呼延烈,我把他打了一顿,毁了几个大图腾,他们要发愁一段时间了。”
第三封。
“师父,师姐。”
“我要去原终杀了姜未玉,引出她背后的人。”
“我知道,只要那幕后之人出现,你们一定会查到原因的。”
“我起过卦了,我知道,别怪我。”
“师姐,若我死在长公主府,我的死因卦术肯定算不出来,不要再查了,小心。”
“幕后之人,不在青穹榜统计之内,势力不明,但他们一定很强,我算不到他们的事。”
“还有——替我跟师父说,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第四封。
“师姐,师父。”
“对不起。”
“勿念,勿念。”
信纸在姣姣手里微微发颤。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奕秋站在那里,白衣如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手,在无尘剑的剑鞘上轻轻抚过。
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姣姣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她把信折好,还给奕秋。
奕秋接过信,收进袖中。
闻人奚郁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雪山。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姜亦走到他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雪山。
太阳从雪山后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金红色。
那颜色落在那座山上,像是给山镀了一层血。
姣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走到奕秋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奕秋的手。
奕秋的手指很凉,像冰。
姣姣握紧了一点。
奕秋没有抽回手。
*
回客栈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门,只有几个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
风比白天更冷,姣姣把红狐裘裹紧,跟在奕秋身后。
闻人奚郁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淡紫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翻飞。
姜亦走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走到半路,奕秋忽然停下来。
姣姣愣了一下,也跟着停下来。
奕秋站在街边,看着远处的雪山。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姣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的积雪像一顶白帽子。
那座山看起来很近,又很远。
“怎么了?”
姣姣问。
奕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北娣死之前,来过这里。”
姣姣愣了一下。
“这里?北疆城?”
“嗯。”奕秋的目光还落在那座山上,“她从这里出发,再也没有回来。”
姣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姣姣伸出手,握住了奕秋的手。
奕秋的手指还是凉的。
姣姣握紧了一点。
姜亦和闻人奚郁走在前面,没有注意到她们停下来。
走出十几步,姜亦发现身后没人了,回头看了一眼。
姣姣和奕秋站在街边,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雪山。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红衣和白裙照得泛着银光。
姜亦没有叫她们。
他站在那里,等她们跟上来。
闻人奚郁也停下来,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雪山,和雪山下的两个人。
风从街口灌进来,裹着雪沫子,打在他们脸上。
姜亦忽然开口:“她会好起来的。”
闻人奚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个白色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奕秋和姣姣终于跟上来了。
姣姣的眼睛有点红,但她在笑。
她走到姜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姜大侠,你在这儿站着干嘛?不冷啊?”
姜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姣姣又跑到闻人奚郁面前:“闻人公子,你饿不饿?我闻到前面有卖烤肉的。”
闻人奚郁笑了:“走吧。”
四个人继续往回走。
姣姣走在最前面,红狐裘在风里翻飞,像一团烧在雪地里的火。
奕秋跟在她身后,白衣如雪。
姜亦和闻人奚郁走在最后面。
月光洒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远处,雪山沉默地立在那里。
月光落在山顶的积雪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那座山下面,埋葬着北娣最后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