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认出那具尸体是巡夜的兵,围过来议论。
有人认出那个妇人是他的妻子,小声安慰。
有人去报了官。
有人去找了仵作。
人群越聚越多,声音越来越杂。
那个妇人已经不哭了。
她抱着那具尸体,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姣姣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递到妇人面前。
一股清凉的气味散开,妇人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她。
“大姐,”姣姣的声音很轻,“您丈夫的事,我们会查。您先回去,别在这儿冻着了。”
妇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姣姣把瓷瓶塞到她手里:“这个您拿着,闻一闻,提神的。回头我再给您送些安神的药。”
妇人低头看着那个小瓷瓶,又抬头看着姣姣。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白白的印子。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姑娘……你们是什么人?”
“路过的。”
那个妇人闻言一愣。
“但您放心,这案子,我们管。”
妇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抱着那具尸体,又开始哭。这次不是嚎哭,是那种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
姣姣站起来,退后一步。
奕秋已经走到人群外面了,白衣在风里翻飞,无尘剑的剑鞘在腰间轻轻晃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亦走到姣姣身边,压低声音:“那个姹媛,到底是什么人?”
姣姣看了他一眼:“我说了,南水的毒师。”
“你刚才看奕秋那一眼,不是在看一个听说过的人。”
姣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平时不一样。
“姜大侠,你观察力真强。”她顿了顿,“姹媛这个人,我确实只是听说过。”
“但我家小姐——可能见过。”
“那姣姣姑娘你呢?你有没有见过。”
闻人奚郁半眯眼睛,莞尔开口。
姜亦看向闻人奚郁,没有说话。
姣姣没有被问的一懵,嘴角反向上扬了几丝。
她轻笑了一声。
“你应该问的是,姹媛有没有见过我。”
奕秋看向这边。
闻人奚郁和姜亦对视,什么也没说。
“让让——”
“都让让!!”
仵作来了,捕快也来了。
人群被疏散开,尸体被抬上担架,盖上一层白布。
那个妇人被两个邻居搀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姣姣站在街边,看着那具尸体被抬走。
红狐裘的领子围着她的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但里面没有笑。
闻人奚郁一直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已经不抖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淡了。
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又像是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
姣姣扭头看他:“闻人公子,你没事吧?”
闻人奚郁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挂在嘴角的一层霜。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冷。”
姣姣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在说谎,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四个人往回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卖烤肉的摊子已经开始冒烟了,卖皮货的铺子门口挂着新的狼皮,卖烈酒的汉子扯着嗓子吆喝。
一切和昨天一样,但又不一样。
那具尸体被抬走的地方,地上还有一滩黑红色的血迹,被来往的行人踩得模糊不清。
*
回到客栈,姣姣把红狐裘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火炉边蹲下,把手伸到炉子前面。
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奕秋坐在窗边,白狐裘搭在膝上,无尘剑横在腿边。
她的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姜亦站在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
他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按得很轻,但一直没有松开。
闻人奚郁不见了。
姣姣烤了一会儿火,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她扭头看了看大堂,又看了看楼梯口,没有那抹紫色。
“闻人公子呢?”
她问。
姜亦没回头:“回屋了。”
“我先上去了,去找他聊聊。”
姣姣看着他,点点头。
她总觉得他知道了什么但没说。
她没问,转回头继续烤火。
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
姣姣盯着那些火星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伤口。
那个洞,那个边缘,那股气味。
姹媛。
她认识这个名字很久了。
不是“听说过”那种认识,是她知道这个人,但她不能说出来。
至少现在不能。
她回头看了一眼奕秋。
大堂里,火炉前,就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奕秋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忽然,奕秋睁开眼,淡声开口。
“闻人奚郁,认识北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