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姣笑得直拍软垫。
“然后呢?”
“然后他说——”闻人奚郁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北疆路远,多个人多份照应’。”
姣姣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姜大侠!你想跟我们一起走就直说嘛!找什么借口!”
姜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
“我把原终交给了陈夫子。他的才能,我放心。”
姣姣收了笑,看着他。
“你真的舍得?”
姜亦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窗外的城墙,看了很久。那座城墙他看了二十多年,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他趴在城墙上看士兵操练,稍大一些他站在城墙上看父亲出征,后来他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夕阳。
现在他要走了。
“他的才能,远不止教书。”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原终交给他,我放心。”
姣姣笑的没心没肺。
“其实是舍不得我们吧。”
姜亦的嘴角抽了一下。
没说话。
姣姣又笑了,但没有再逗他。
她从矮桌上抓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姜大侠,你放心。跟着我们,保证好玩。”
姜亦看着她。
她嘴里塞满了点心,两颊鼓鼓的,嘴角沾着碎屑。
她看起来不像要去查案,倒像要去春游。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了!”她指着姜亦,“你终于笑了!”
姜亦别过脸。
“没有。”
“有!我看见了你笑了!闻人公子你看见了吗!”
闻人奚郁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没看见。”
姣姣瞪他。
“你骗人!”
闻人奚郁无辜地眨眨眼。
“我一个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眼神不好,很正常。”
姣姣:“……”
奕秋随后上车。
她踩着脚凳,掀开车帘,弯腰钻进来。
她看见姜亦,看见闻人奚郁,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在姣姣身边坐下,把无尘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车驶出城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铜铃在车顶叮当,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
姣姣趴在车窗边,看着皇城的城墙越来越远。
那座灰色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了很久,忽然回头。
“姜大侠,你真的舍得?”
姜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座越来越远的城墙,看了很久。
马车里安静了很久。
闻人奚郁忽然开口。
“北疆是我的故乡。”他摇着折扇,难得没有笑。“我也该回去看看。”
他顿了顿。
“而且,那个北娣姑娘的事——我们也能派上用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奕秋睁开眼睛,看了闻人奚郁一眼。
闻人奚郁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桃花眼弯弯的。
“奕秋姑娘,北疆的事,没有人比我更熟了。”
奕秋没有说话。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的手,在无尘剑的剑鞘上轻轻抚过。
姣姣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她往软垫上一靠,把脚伸到矮桌下面,翘起二郎腿。
“行吧,那咱们就一起去北疆。”
她掰着手指头算:“查案,打架,吃好吃的,看雪。姜大侠请客。”
姜亦看她一眼。
“为什么我请?”
姣姣理直气壮。
“你是原终主,有钱。”
姜亦嘴角抽了一下。
“我现在不是原终主了。”
“那你是什么?”
姜亦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田野、树林、远处的山。风吹过来,把庄稼吹得沙沙响。
“姜亦。”他说,“就姜亦。”
姣姣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姜大侠。那以后就叫你姜大侠。”
姜亦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闻人奚郁在旁边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他忽然开口。
“姣姣姑娘。”
“嗯?”
“你刚才说,北疆有雪。”
“对啊。你不是北疆人吗?你不知道?”
闻人奚郁笑了。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你见了雪,会不会高兴得跳起来。”
姣姣瞪他。
“我哪有那么没见过世面!”
闻人奚郁没说话,只是笑着摇扇子。
姣姣别过脸,不理他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真的会下雪吗?”
闻人奚郁笑出了声。
姜亦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奕秋闭着眼睛,但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
马车辘辘,驶向北方。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姣姣趴在车窗边,看着那些山,忽然说:“北疆是不是很冷?”
闻人奚郁点头。
“很冷。冬天能把人冻成冰棍。”
姣姣缩了缩脖子。
“那我得买件厚衣裳。”
“到了北疆,我送你一件。”
“真的?”姣姣眼睛亮了,“什么颜色的?”
闻人奚郁想了想。
“红色的。”
姣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红色?”
闻人奚郁看着她,笑眯眯的。
姣姣眨眨眼,没再问。
她趴回车窗边,继续看风景。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北疆还远,但那股寒意已经能感觉到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奕秋。
“小姐。”
奕秋睁开眼。
“北疆的雪,好看吗?”
奕秋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车窗外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以前有个人,很喜欢雪。”
姣姣看着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她只是笑了笑。
“那到了北疆,我陪你看雪。”
奕秋没有说话。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弯。
马车继续向北。
铜铃叮当,车轮辘辘。
四个人坐在车厢里,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
都知道要往同一个地方去的安静。
姣姣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姜亦刚才说的那句话——“就姜亦”。
她想起闻人奚郁说“北疆是我的故乡”。
她想起奕秋说“以前有个人,很喜欢雪”。
她想起自己站在城门口等马车的时候,以为要一个人走了。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北疆在下雪。
很大的雪,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
她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那些雪花落下来。
落在她脸上,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