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幽州地界,已是十月。北地风寒,草木凋零。这日午后,车队在官道旁歇脚打尖,忽闻前方传来喧哗哭喊。
斥候来报:前面三里处有村落遭马贼劫掠,死伤甚众。
萧佑立刻下令护卫队戒备,准备前往剿匪。长宁抓住他马缰:“将军,我同去。有伤者需及时救治。”
“危险。”萧佑皱眉。
“医者不畏血。”长宁已转身吩咐侍女取药箱。
萧佑看着她冷静的侧脸,没再反对,只对副将道:“分一队人,护好夫人。”
马贼已洗劫完村庄,正欲撤离,与萧佑所率护卫队迎面撞上。不过乌合之众,很快被训练有素的亲兵击溃,四散逃窜。
长宁跳下马车,奔入村子。眼前一片狼藉:房屋着火,牲畜倒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村民尸体,伤者的呻吟与哀嚎不绝于耳。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定了定神,她迅速指挥随行医士和侍女:“先救重伤者!止血为先!”
一个腹部中刀的汉子,肠子已流出,奄奄一息。长宁跪在血泊中,快速清理伤口,缝合,敷药。血染红了她月白的裙裾,她恍若未觉。
一个被砍断手臂的妇人,嘶喊着要去找她被掳走的孩子。长宁按住她,施针镇痛,包扎断臂,声音沉稳有力:“孩子我们会找,你先活下来!”
一个老人被倒塌的房梁压住腿,长宁与兵士合力抬起梁木,发现腿骨已碎。她果断用树枝固定,上夹板,动作快而稳。
萧佑清剿完残匪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满目疮痍的村落中,那个素青身影穿梭于血腥与哭嚎之间,从容镇定地处理着一个又一个可怖的伤口。她脸上沾了血污,发髻松散,却奇异地有种凛然不可侵的气度,仿佛她所在之处,便是生死界限上最后一座堡垒。
他默默看了一会,转身吩咐亲兵:“协助夫人救治伤者,清理村落,统计损失。”
又对副将道:“派一队人,追索马贼踪迹,务必救回被掳百姓。”
“是!”
忙碌至深夜,伤者才大致处理完毕。长宁洗净手上血污,疲惫地靠在一处残垣边。北地夜风寒刺骨,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件犹带体温的大氅忽然落在肩上。
萧佑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将水囊递给她:“喝点热水。”
长宁接过,温水入喉,稍稍驱散了寒意。她拢了拢大氅,上面有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风尘与铁器的味道,并不难闻。
“多谢。”她低声道。
“该我谢你。”萧佑在她身侧坐下,望着眼前尚未熄灭的火光与忙碌的兵士,“今日若无你,会死更多人。”
长宁摇头:“是将军来得及时。”
两人沉默地望着夜空。北地的星子格外明亮,冷冷地缀在墨蓝天幕上。
“这样的景象,在北境常见吗?”长宁忽然问。
“秋冬时节,马贼、流寇会频繁些。边民日子苦,活不下去的,有的就成了匪。”萧佑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但今次这批,不似普通流寇。兵器、马匹,都不对。”
长宁心下一凛:“将军是说……”
“或许与边境异动有关。”萧佑没有深说,转而道,“你今日……很好。”
长宁侧脸看他。火光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道旧疤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显得柔和了些。
“将军今日也很好。”她轻轻道。
萧佑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很短促,几乎看不见。“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他起身,走向还在忙碌的副将。长宁看着他的背影,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山如岳。
她拉紧肩上大氅,闭上眼。血腥气似乎还在鼻端,但心底却奇异地安定。这条路很难,前路未知,但至少此刻,她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