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金丸，他说得对。”

累倒在位置上的东条秀明取走脸上的毛巾，向泽村荣纯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

他太累了，说话都有些虚。

“比赛一局一换人，泽村同学你也是投手，登板之前先热身吧。”东条秀明将手套抛给泽村荣纯，他很欣赏像泽村同学这样活力充沛的人。

“噢噢噢噢——谢谢！”

泽村荣纯接住自己的手套，他耳朵尖得很，一听到片冈教练换人上场，就火速朝投手丘冲了上去。

“你给我下来！”

“诶？”

泽村荣纯面容呆滞地看向片冈教练，“我？”

“对。你去守右外野。”

“啊？”

泽村荣纯站在辽阔的右外野，目瞪口呆。柔和的春风拂过他后脑勺的发梢，嘲笑着他的自作多情。

他是投手啊，为什么要站在右外野！？

“真是个笨蛋。”

瑠奈叹了一口气，泽村荣纯毫无外野守备意识，都上场了还傻乎乎的。就算只是右外野，人到了球场，那眼睛就应该去看球！

“嘶……”

不知为何，站在右外野的泽村荣纯打了个冷战。

他总感觉有人在身后念叨着自己，不行不行，正在打比赛，绝对不可以走神。

“右外野！快点接球！”

“球！？”

泽村荣纯才反应过来右外野喊的是自己，他猛地抬头看向上空，一颗棒球化作一点灰融在刺眼的阳光中，朝他这边疾驰飞来。

速度快到不可思议，飞行距离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远。

等一等！

泽村荣纯仰头追着球跑去，他目光顺着球的轨迹向前预测着落点。他没当过外野手，预测落点并不精准。以为一伸手就能接住那颗天外飞球，结果球无情无义，与他手套擦肩而过。

呼吸一滞。

球落地后的瞬间，泽村荣纯猛地捞起球来。此刻，跑垒员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三垒，速度势不可挡。

“快传球！右外野！”

好烦，都说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外野手啊！”*

队友的催促声成了泽村荣纯的导火索，他睁大眼睛，抡起臂膀，用力一甩，一道雪白激光充斥着少年怒气，穿过准备接力传球的游击手，又卷着凛冽之风，掠过跑垒员的身侧，“咚”的一声，球抢先一步，进入了三垒手的手套。

“Out!”

学生教练充当的垒审宣判跑垒员出局。

垒间投准成绩不佳的泽村荣纯原地欢呼雀跃，这一球能进手套里，他比谁都要开心。

“传进去了！！”

还拿到了出局数。

泽村荣纯扬起脸来，果然测试只是测试，球技还得看赛场上的真枪实弹。

看起来并不可靠的人，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一面。这让坐在一垒侧的新生们面面相觑，他们以为泽村荣纯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还真有那么点实力。

金丸信二，那位开口呛了泽村荣纯一句的三垒手。他和东条秀明都来自松方国中，有些嘴上不饶人，但他不屑于做小人。见到泽村荣纯漂亮地拿下出局数，不由扬起笑容。

这小子，有点本事嘛。

“金丸。”

东条秀明喊了他一句，“泽村同学其实挺厉害的，他只是打得比赛太少了。”

“……切。”金丸信二不置可否，这还只是红白赛，到底能不能得到教练青睐，光这一球还远远不够。

一年级生有自己的立场，他们并不如前辈们那样急于展示自己的实力，现在他们只想着如何在这高压进攻下维护自己的尊严，如果不能下克上，那也绝不能任由前辈们揉搓压扁。

当然，也有人乐得其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例如——御幸一也。

球场内的牛棚是他特意挑选观赛席，比站在场外也更接近场内，但论全局观察不如本垒后方的组合屋。但对御幸而言，这里刚刚好。他不像瑠奈，要用偏向专业的目光去探究选手的实力。

他纯纯是来看乐子的。

当年淋过雨被前辈们暴打过，所以御幸也想看看今年新生怎么被前辈们暴打，他笑哈哈地撕烂别人的伞。

说回正经的，队里来了不少新投手，御幸自己就有两个感兴趣的。据他所知，瑠奈特别看好泽村荣纯，他也不例外。

这泽村人际关系还挺不错啊，和仓持一个寝室，又被瑠奈给瞧上了，就连他自己也挺好奇的。

御幸摸着下巴想了想，上次接泽村的球还是去年夏天的时候。虽说他还没有登板，但这一记长传可不轻松。

紧急情况下传球的勇气，能够飞越长距离的速度，关键时刻抵达手套的精准。

御幸推了下眼镜。好像比以前厉害了，是他自身如此，还是有人给他提供了帮助？

许是某人偏爱投手的形象深入人心，御幸不留痕迹地扫向组合屋里的瑠奈。

那个笑容太过可爱，千反田瑠奈的嫌疑很大。

被人怀疑的瑠奈正在写记分册，面对泽村荣纯值得夸赞的长传，她似乎并不在意。反倒是一旁的太田部长夸赞道：“不愧是你们看好的人，真是犀利的传球……咦？你们两个怎么看起来……”

太田部长难以形容。

瑠奈和高岛礼表情相差无几，不开心，也不伤心，更不生气，眉头微皱，似在思量，又似在观察。

瑠奈没有回答，但高岛礼道出了两人的心声。

“我们想看的是投手泽村荣纯，不是眼前这个右外野。”

一个是发掘了泽村荣纯的球探，一个是选择了泽村荣纯的应援。

两人对泽村荣纯的期望，高度重合，也包含着不相上下的严厉的爱。

瑠奈给泽村荣纯补课时，从未给他提及过外野防备的技巧，她打一开始，就没想过他守备投手以外的位置。以至于看她早早在投手一栏写下了他的名字，奈何片冈教练让他去守右外野，害得她不得不擦掉。

按照一局一换人的规定，泽村荣纯理应站在投手丘，而不是右外野。

为什么片冈教练要这样做？

任凭瑠奈怎么想都不会想到，一切缘由不过源自昨晚的澡堂偶遇。

片冈教练有自知之明，自己和选手们一同泡澡，会让气氛变得拘谨起来，便选择在大家洗完澡后再进澡堂。刚好碰上了泽村，他一边骂着人一边进了澡堂，看到池子里的片冈铁心，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了。片冈教练看在眼里，索性装听不见。身为老师多年，偶尔也会在楼梯转角听见学生们对他的吐槽，无伤大雅，不必放在心上。

但他确实有件事情想问泽村。

“为什么你没去看比赛？”

片冈教练不是责备，寻常询问罢了。在他看来，即使不能上场，坐在应援席上观看比赛为大家加油也是一种参赛方式。对于新生来说，更是一种学习。

许是面容太过严肃，脸上始终戴着不肯摘下的墨镜，即使挂上笑意也神似□□电影里杀人越货的□□老大。

泽村荣纯吞了吞口水，既紧张又尴尬。

“我才不想看到投手丘上有除我以外的人站在上面。”他顿了顿，又说：“既然不能打从心底里给他们加油的话，那不如不要去了。”*

傲到没边了的话。

但片冈教练不能否认，他欣赏着这样的人。

即便身不在战场上，但精神似不灭的太阳，随时随地做好了上场的准备。倘若他心怀悲悯的谦虚，定是世间罕见的金蛋。可惜了，他心里只有固执的少年野心。

既然如此——泽村荣纯，你就站在右外野，尝一尝看别人投球的滋味吧。

无法敬畏他人的投球，可是王牌投手的大忌。

好好看看，自己与他人的不同。

片冈教练摘下裁判面具，用手指向一垒侧选手席的深处。沉稳肃穆的声音冲入其中，宛若重要角色粉墨登场前的镁光灯，目光与闲言一并涌入其中，似要淹没坐在里面，被他选中的雪国少年。

“换投手！降谷晓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