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t!”
春光温煦柔和,可增子透却淌着森森冷汗地放下了球棒。
第六局上半,两出,垒上空无一人。
唯有站在投手丘上身披“1”号的投手,和他的队友们。
他们身着红白球服,站在这偌大到有些寂寥的球场中,被海浪般的喧嚣包围着。
走下打击区时,增子透不自觉地朝投手丘望去。对方的王牌正巧转过脸,朝他扬起一个近乎友好的微笑,自然得像是在和朋友打招呼一样。
增子透皱了皱眉。
他原以为,结城哲也被三振出局,只是不熟悉对方的投球罢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从投手丘飞过来的球,不,那不是飞,也不是冲。比飞还要疾驰,比冲还要霸道,极其蛮横无理地从投手丘闪到了本垒区,轻而易举地令人心生愤慨。
这一半局,很大可能会被三上三下。
增子透跑向板凳席,刚好对上即将上场的第六棒击球员御幸一也视线,他拍了拍后辈的肩膀。
“小心点,那球很快。”
快到难以想象,一旦放松警惕连挥棒的机会都没有。
“啊。”
御幸点头应了一声,带着球棒,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打击席。
……豁,这小子怎么不说那种欠揍的大话了?
这让增子透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回到板凳席时仍忍不住嘀咕:“御幸是不是……被吓到了?”
“哈?”这让一旁观战的仓持洋一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一把拉过川上宪史,指着对方战战兢兢的脸说:“这才是被吓到了的表情。”
川上无奈地撇开仓持的手,他才不想被感觉不到投手丘压力的人说这种话。
不过,川上能理解增子透那莫须有的担心,他叹着气看向地面,嗓音又轻又飘:“谁叫御幸垒上无人无安打,估计上去很快就下来了吧。”
“唉。”
增子透叹气,他担心的就是这个。
比分虽以2:1领先,但从第六局智弁换投之后,场上的气氛骤然变化,悄无声息,但又不容忽视。
智弁王牌甫一上场,只用了八球,便酣畅淋漓地解决了第四棒的结城哲也与第五棒的增子透。
“但反过来说的话。”仓持抓了抓头发,试图为御幸挽尊,“垒上有人时,那家伙还是挺可靠的。”
“真意外。”小凑亮介笑眯眯地看向他,“还以为你会踩他一脚。”
“嘁,我分得清轻重。”
仓持不耐烦地别过头来,总不能让瑠奈千里迢迢来看一场比赛就回去吧。
小凑亮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御幸的打击啊……相较于结城他们,他确实弱了些。垒上无人的时候不太稳定,一旦垒上有人就很值得托付。”
可他顿了顿,笑着竖起两根手指:“但我们现在这两分,都是他送回来的。”
众人一怔,随即恍然。
第二局,御幸的适时安打将结城送回本垒;第四局,也是他挥棒,送伊佐敷纯踏回本垒得分。
虽说他自己没有跑回垒,但关键时刻,都靠打击将前辈们稳稳地送回了本垒。
“御幸打击时喜欢去猜对方的配球,垒上无人时,会做出些很具有风险的选择。倘若垒上有人,反而会谨慎很多。”克里斯认为正是因为这样的特性,所以退役赛时才会被瑠奈抓住弱点,被她追着打。
“但是现在垒上无人啊。”川上并不是不相信御幸,只是身为投手,分数才是他真正的定心丸。
“是啊。”
克里斯悠悠长叹,看着记分册上的记号。
若要问谁最了解御幸一也,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坐在看台上的千反田瑠奈。
她应该也在担心御幸吧?
“啊,炸鸡块吃完了。”
瑠奈有些担心自己的肚子,她举起那只曾盛满金黄炸鸡的纸杯,朝杯底仔细望了望,只残留了一些碎屑。
她撇了撇嘴,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纸杯和签子。
幸好,她买了两份炸鸡块。
就在第五局结束后,她趁着球场重新整备的空档时间,跑到甲子园内部贩卖食物的柜台买了些食物。
若在平时,除了必要的离席,她绝不会在比赛中途离开座位。
但这次是和青道一同来到甲子园,若不享受一下这里的氛围,总觉得浪费了什么。
纵然她以前来过。
瑠奈吹着和煦的春风,听应援区吹奏着《狙击瞄准》,往嘴里丢了块炸鸡,目光慢悠悠地投向球场上的御幸一也。
轮到他打击了啊。
瑠奈对御幸打击的态度与坐在板凳席里的人不太一样,她固然相信御幸,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对面智弁王牌也不是吃素的,与其为难自己,倒不如利利索索被三上三下。
当然,瑠奈的意思并非要御幸放弃。
她慢慢嚼着炸鸡,单手托腮,望向下方。
左打击席上,御幸将球棒高举过肩。他戴着深蓝色的打击头盔,掩盖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忽然,智弁王牌的第一球骤然袭来,面对压迫感十足的直球,御幸的身形微微一动,似有出棒之意,却在最后一瞬克制住了自己。
“Ball!”
哦,他选掉了坏球。
瑠奈漫不经心地往嘴里又丢了块炸鸡,许是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炸鸡块,指尖沾了些面衣碎屑,她就像是投手散落防滑粉一样,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
她的意思并非要御幸放弃,而是要御幸采取迂回的手段,例如缠斗。
在放过一个坏球后,御幸持棒重新回到打击席。
身为捕手,思考并猜测对方的配球,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
就算手臂已经抬起,球棒高举过肩膀,前脚向前迈进,御幸的脑海中,仍在不停地回忆着智弁投捕的配球。
八球。
前五球解决结城哲也,后三球解决增子透。
显然,智弁捕手认为结城哲也比增子透棘手。
前五球的配球复杂且高明,以直球为主,喷射球和滑球为辅,开头便是坏球试探,然后球种交替使用,破坏打击节奏,最后直球收尾,速度取胜。
后三球则是纯粹的速度压制,三颗直球,再配合上刁钻大胆的位置,简单、粗暴。
可过去的配球只能是参考,对方到底能不能如御幸所愿地投出他想要的球依旧是个未知数。
御幸目光如炬,直视着投手丘上的人。
即便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颗球,他也会死咬着对方不放。被利利索索地出局,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绝对不能空手而归。
他要缠斗,要纠缠,要逼迫对方投出更多球。球数越多,球路就越清晰,那他也就越好猜,越好打。
此刻,独属于御幸一也的应援曲早已吹响,慷慨激昂的乐声将场内的气氛烘托得愈发焦灼。
这既是棒球应援特有的景观,也是青道身为豪门的标志之一。
听着耳熟能详的乐章,御幸攥紧球棒,沉下心来,防风镜后宛若熔金的双眼于顷刻间,锁定住了破空而来的凌厉白光。
他咬紧牙关,抡起臂膀,挥棒迎球而上。
“锵——!”
清亮的金属撞击声划破空气,被打中的球如炮弹般径直轰向一垒侧看台。
御幸下意识追着球的轨迹望去,没想到这球打得太高了,球竟越过深绿色拦网,飞入了看台。
忽地,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追上了御幸。
他抬头,望着那颗球自湛蓝高空坠落,由缓至急,最终不偏不倚,精准无误,甚至说是巧合都有点难以置信,总之就是“噗”的一声落入了一垒侧看台第一排的炸鸡杯中。
紧接着,一张少见的清纯冷淡的脸庞,扬起冷飕飕的视线,隔着拦网与他对视。
御幸吞了吞口水。
糟糕,狙击瞄准到千反田瑠奈了。
自从决定要将未来献给棒球的那一刻起,瑠奈就已经预想过“人在看台,天降棒球”的可能性了。
毕竟,这种事情屡屡发生,并不稀奇。
只是她运气好,之前从未被界外高飞球砸中过,甚至曾侥幸地想,既然以前没被砸过,说不定未来也不会被砸。
但御幸一也一棒粉碎了她的想法。
是的,以前没被砸,未来也不一定会被砸,但这些都不代表她现在不会被砸。
严格来说,她也确实没被砸到。
因为那球瞄准的是她手中的炸鸡杯,就当着她的面,直直地冲进去,彻底污染了剩下一半的炸鸡。
瑠奈垂眼看着炸鸡杯中那颗格格不入的棒球,若无其事地放了下来,顺手抄起记分册一旁的自动铅笔,嘴角牵起一抹冷笑,眼神如刀似剑地盯着御幸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