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生尊很想吐槽应援词何必写得这么羞耻,但他又想问一问,到底是哪位神仙给了渡边久志如此不得了的灵感。
渡边久志微笑。
“千反田同学。”
春风吹拂起千反田瑠奈的鬓发,她听着朗朗上口的应援词,抿了口凉掉的红茶,舌尖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甜。
她没有看应援区,也没有笑。只是轻轻搁下纸杯,重新拾起了自动铅笔。
自智弁四棒那发阳春炮后,对方士气高涨,一路猛攻。
第五棒首球便果断挥棒,敲出安打站上一垒,紧接着第六棒继续施压,送跑垒员进二垒得分圈。好在青道的防线及时,在这第六棒身上拿下第一个出局数。
眼下第二局下半,青道比智弁,1:1,一出,二垒有人。
此刻,智弁的第七棒击球员走上打击区。
他的目标简单而明确,通过牺牲短打,将二垒跑垒员安全送上三垒。
这短棒才提到胸前,那虎视眈眈的压力便铺天盖地涌了上来,青道毫不掩饰地防守趋前了。
第七棒轻轻晃动着胸前的短棒,目光警惕地扫过整个球场,却在小凑亮介身上停顿了一瞬。
只见他眉眼弯弯,原本放在膝盖上用来支撑上半身的左手抬了起来,收拢后三指,大拇指和食指自然放平,与虎口形成不闭合的椭圆状,快而轻巧地划过双眼。
小凑亮介动作只做了一下,第七棒不解其意,他望向四周,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但又感觉什么都没有变。
“咔嚓。”
瑠奈将小凑亮介“擦亮眼睛”的动作拍了下来。
这个动作曾在秋季地区大会决赛上出现过,那时是迷惑市大三的幌子,诱使对方防守原地不动,最终落入圈套。
而这一次,并非故弄玄虚的幌子,而是“那个战术”的开始。
小凑亮介自己也没想到,竟会在甲子园的赛场上重启这个手势。
他只不过是昨晚去找瑠奈时,发现他们齐刷刷地盘坐在瑠奈房间的地毯上,苦思冥想“那个战术”的启动暗号,随口提了一句。
“这是大谷选手所在队伍成功上垒后的胜利姿势,追根溯源的话,实际上在模仿他代言的化妆品广告。”
“就是这个了!”
当时,所有人一致通过了这个暗号。而现在,正是执行“那个战术”的时候了。
小凑亮介的手势一闪而过,大家了然地收回了眼神。
位处二、三垒间的仓持洋一面不改色,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二垒跑垒员。
身为游击手,站在投手身后的仓持看不全面投手投出来的球,所以,他会根据被打出去的球路,再来判断自己的防守路径。
但执行“那个战术”的话,他的目光不能执着于被打出去的球,而是三垒手增子透。增子透一动,他就必须得启动起来,赶在跑垒员前面,抵达三垒包。
小凑亮介与他行动相似,他也不得不盯着一垒手结城哲也。只要结城一动,小凑亮介就飞快补位一垒包,不能有半分的犹豫。
而增子透和结城哲也启动的时机,则是川上宪史投球的那一瞬间。
棒球离开指尖,破风而来。
他们动了。
像一组精密的齿轮,当某个齿轮开始转动时,其余的便接连滚动起来。
结城哲也和增子透骤然闯入第七棒的视野,气势惊人,似是朝着本垒扑了过来。
牵一发动全身,随着他们的行动,仓持洋一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三垒包,小凑亮介也义无反顾地奔向一垒包。
整个球场的站位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垒手和三垒手冲向本垒,二垒手和游击手各自补位一垒和三垒。
第七棒无暇顾及其他,他强压心中骇然,咬着牙,推动手臂迎上疾驰飞来的棒球。
“嗒——”
清脆触击声响起的同时,他丢下球棒,埋头全速冲向一垒,争分夺秒。
春风并不柔和地灌入第七棒的咽喉,宛若刀片般割裂着气管。
青道的守备动得出乎意料的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看清球滚向何处。心中仍惦记着推进垒包的任务,他奋力侧目望向三垒方向,视线因奋力奔跑而模糊晃动,但一切都是真实而确然的。
本该空虚的三垒包上,赫然站着仓持洋一。他踩着柔软的垒包,在喘气的间隙中,接过结城哲也的传球,随即,那猎豹一般的眼神朝这边扑了过来。
森白的獠牙不会出现在文明的棒球场上,但相同的怖意会裹着棒球,从三垒方向疾驰而来,当着第七棒的面,化身凌厉的直线,飞速没入小凑亮介早已张好的手套。
“砰。”
球进手套的声音,沉闷万分。
第七棒脚步逐渐慢了下来,裹着球的手套轻轻点在他的肩头。
他抬起头来。
小凑亮介眉眼弯弯,唇畔轻启。
“Double play。”
第七棒怔怔地望向三垒,被触杀的跑垒员也灰头土脸地看过来,两人对视,不自觉地愣了一会。
诶,被双杀了?
倏然间,看台上爆发出比方才那支阳春炮更加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喝彩。
“刚刚那是什么!?”
“和一般的双杀不一样!”
“超酷啊啊啊!!”
“青道的站位像轮子一样转起来了!”
“糟糕,我完全没反应过来……”
“我也是。”
来自不同人的感叹围绕着瑠奈,头顶解说员的语调也透着兴奋与困惑,刚才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似乎连他也难以用语言去描述,只能一遍遍感叹这双杀战术的不可思议。
瑠奈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更正解说员先生的话。
这不是双杀战术,而是内野轮转战术。
身为战术真正的制定者,瑠奈首次使用是在去年11月的退役赛上。
目的是抓仓持洋一和二垒跑垒员的双杀,由于仓持跑得太快,且她的选手没有经过该战术的练习,只能拿下二垒跑垒员这一个出局数。
从那时起,瑠奈便认为在这个战术中,仓持洋一是绝对不可或缺的。
他不可思议的脚程,能确保自己可以赶在跑垒员之前,守住三垒包。再通过多次练习下来的稳定传球,便足以在触杀跑垒员之后,为补位一垒的小凑亮介送上决定性的助攻。
为此,她向片冈教练阐述战术时,强烈要求仓持必须参加战术的练习。
瑠奈还给仓持开小灶,告诉他内野轮转战术与普通双杀战术的不同,是启动的时间和站位的变化。
仓持当时听完,若有所思:“普通双杀大多靠临场反应。但在二垒有人、击球员摆明要牺牲短打的情况下,想抓双杀几乎不可能,通常只会抓击球员出局,放跑垒员上三垒。”
“所以内野轮转的启动必须更早,”瑠奈接道,“不能等短打出手,而要在那之前。也正因如此,一垒手和三垒手必须同时跑向本垒,无论球点向哪边,都要有人能第一时间处理,然后传给你。”
“那我必须在三垒手启动的瞬间就冲向三垒,接球,再传给已经补到一垒的亮前辈。”
“没错。”瑠奈说,“我相信你的速度。接下来的关键,是你能不能完成从三垒到一垒的那记长传。”
“传球倒不是问题,只是……”
“没有只是,你必须给我做到。”
回忆至此,仓持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他们首次在正式比赛实行内野轮转战术,制定战术的瑠奈没法体会他们的心情。
一实行起来,连呼吸都是奢侈的,只能争分夺秒地奔跑,甚至都来不及思考,接到球的下一秒,就抡起手臂传出去。他生怕慢一秒,让这个战术真正的意义就此湮灭。
“不过,也算没辜负她的心血……啊,亮前辈。”
小凑亮介一巴掌轻拍在仓持后脑,示意他赶紧回板凳席。攻守交换,该换装备了。
“他看起来倒是轻松得很。”
仓持嘀咕了几句,他对自己的脚程有自信,但在传球稳定性上,仍稍逊小凑亮介一筹。平日练习三垒到一垒的长传时,没少被他恶毒地斥责。
“没有哦。”
小凑亮介含着笑意的声音飘然落下,他擦着脸上的汗,从板凳席探出头来,朝着上面看了一眼,仿佛看到了什么足够抚慰人心的存在,才缓慢踱步回来。
他转向仓持,目光落在他身上,恰如方才封杀第七棒时那般的沉静。
“如果想要成为那个人的二垒手,最好的方式就是去实现她的构想。”
如果说仓持洋一是不可或缺的矛,那么小凑亮介则是万无一失的盾。
小凑亮介也是瑠奈构想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在这个战术中,他承担着封杀击跑员的职责。接住那记远距离传球对小凑亮介而言并不困难,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跟上仓持的速度,在对方启动的瞬间同步补位,稳稳接住那一球。
瑠奈犹记得之前练习时,小凑亮介因为配合不上仓持的速度,没能及时赶到一垒,球从手套边缘擦过,被片冈教练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但看现在的表现,动作如行云流水,从容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已然是属于前辈的余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