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春假一放,料峭的倒春寒便悄然而过。虽说三月底的兵库县气氛热火朝天,却仍有一丝微冷的风,无孔不入地穿行在空气之中。
“请给我一杯热红茶,谢谢。”
柜台后负责热饮的打工小妹闻声抬头,清脆应道:
“好!请稍等,热红茶一杯——”
打工小妹双手将热红茶递出去,正要抬头说什么时,她愣住了。
眼前站着一位少见的清纯冷淡的美少女,她头戴蓝色青道选手帽,隐约可见帽檐之下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
她稍微抬起帽檐,耳边鬓发被发夹别在耳后,脖颈后的发丝全部扎了起来,但仍有几根发丝不服输得翘起。瑠奈表情淡漠,见打工小妹一直盯着自己,宛若秋水般的紫色双眼弥漫着些许的疑惑。
“……”
“啊,抱歉。”打工小妹终于回过神来,连忙道出早已熟练的台词:“这是您的热茶,请注意烫,您的右手边有糖奶请随意取用,请问需要吸管吗?”
“不了,谢谢。”
“好的,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打工小妹目送对方背影离开,低声嘟囔了一句。
“帽檐上……全都是字啊。”
瑠奈轻啜一口红茶,不留痕迹地将帽檐微微下拉,将上面的字迹隐藏在阴影当中。她习惯性地提起肩上摄影包的背带,发现重量不对,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带摄影包,只是带了个轻便的斜挎包,用来装记分册的。
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她端着热茶,走上前往球场的阶梯,那春日阳光似金水一般漫了进来,浸润了每一级向上的阶梯,她每走一步,耳畔的喧哗声音也就越明朗一分,恰如春意,肆意疯长。
待视野豁然开朗,甲子园的全貌终于展现在眼前。
漫长的休赛期并未冷却人们的热情。外野区看台早已被应援团和啦啦队占据,内野区看台则满是交头接耳的观众,空气中弥漫着对比赛的期待。
瑠奈似是一抹纯白的飞鸟,越过乌泱泱的人群,穿过遍野似的深绿色看台,在属于青道的一垒侧,内野区第一排停下。
瑠奈来过甲子园次数不多,但也不少。可唯独这次,她才有心情细细打量这个令人趋之若鹜的圣地,嗅着空气中的泥土芳香,朝球场内部看去。
与明治神宫的红土不同,甲子园的内野区采用了纯黑色的砂土,松软,排水性也好,由于甲子园的特殊意义,不少棒球少年会捧起土壤带回去做纪念。嫩绿色的天然草坪外野区,与周遭将球场围起来的深绿色围栏相得益彰。
忽然,一阵急促尖锐的警报声响起,拉紧了所有人的神经,也惊醒了瑠奈。
她快步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后,放下热红茶,掏出记分册和自动铅笔,最后深呼吸一口气。
第X0届选拔高等学院野球大会,第三回战,青道对智弁,青道先攻,智弁后攻。
“来自和歌山的……智弁?”
瑠奈一边抄写着双方选手名单,一边念叨着对手的名讳。
她之前因自身的局限性,对其他学校少有关注,这一直是她的弊端。但自青道参赛春甲以后,又加之确认了未来自己的进路,瑠奈开始关注其他学校起来了,来自和歌山的智弁正是其一。
与曾经辉煌过但没落了五年的青道棒球部不同,智弁棒球部一直都是甲子园的常客,或许和他们实行少数精锐的路线有关,只招收特别入学的学生,选手不到40位。
“都是出自强队青少棒的强者啊。”
和青道前两场的对手相比,毋庸置疑,这是个劲敌。
她固然期待青道能顺利赢下去,但是一想到会有一场精彩到无与伦比的比赛,瑠奈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她放下笔,按住自己的心口。
能和他们来到甲子园真的太好了。
可能是为了对战智弁,青道的参赛选手进行了略微的调整。
青道选手如下所示:
投手——川上宪史(第九棒)
捕手——御幸一也(第六棒)
一垒手——结城哲也(第四棒)
二垒手——小凑亮介(第二棒)
三垒手——增子透(第五棒)
游击手——仓持洋一(第一棒)
左外野手——门田将明(第七棒)
中外野手——伊佐敷纯(第三棒)
右外野手——白州健二郎(第八棒)
智弁也不遑多让,在选手的选择上进行了充分的考量,参赛选手皆是精锐,意图彻底压制青道。
但这份心情,并非独智弁所有。
在第一局上半中,青道借先攻之便,展现了己方干净利落的打线,但智弁防守并不疲软,直接三上三下,结束得干干脆脆。攻守交换之后,智弁打线毫不示弱,见球就挥棒,气势惊人,奈何没能突破仓持小凑的防守线,同样被三上三下结束进攻。
“好快。”
几乎是眨眼间,第一局已尘埃落定。
瑠奈手中的热茶都还是温热的,她捧着热茶,向下方投去视线。瑠奈这个位置,只需要稍稍向下一瞥,就能将青道板凳区外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声音再大些,她还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哲!到你的打席了!”
“嗯。”
第二局上,青道攻击,智弁防守,击球员为第四棒——结城哲也。
他刚从一垒包下来,连忙更换护具装备,穿戴整齐后,才从队友手中接过自己的球棒。不过,临上场前,结城哲也将球棒夹在腋下,又细致整理了一番黑色小羊皮的打击手套。
打击手套紧紧裹住指尖,让他在挥棒时能更牢固地掌控球棒,但戴着手套的手不太方便扯紧另一只手套的虎口,结城低下头,用牙齿轻咬住另一只手套下端,稍稍用力向下拉紧咬住手套下端,感受到熟悉的紧缚感后,他才松口,贴上魔术贴。
动作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如常。
他就带着这般沉静踏进右打击区,缓缓举起球棒。毫无波澜的面容上亮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直刺向投手丘上的投手。
和青道一样,智弁的先发投手并非王牌,但他实力不容小觑。
面对气势磅礴又不失冷静的结城哲也,他也只是垂眼,淡定自若地抖落手上多余的松香粉,稍稍抬起手套,些微的寒意流露了出来。
青道的第四棒……结城哲也吗?
智弁投手自然听过这个名字,再怎么说青道也是东京代表,更是老牌豪强,只不过是隔了五年重返甲子园罢了。
他目光越过结城哲也,落在捕手的暗号上,轻轻点头。
第一球先试探吗?
毕竟对方是第四棒,一上来就硬碰硬并不明智,可真要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也不行。
智弁投手负在身后的右手根据捕手的指示,变动着握球姿势。
他看了眼结城哲也,不由自主扣紧了棒球。投手缓缓吸入一口气,将握住棒球的右手藏在深色手套之后,然后将那一股勇气锁在口腔中,吞入腹部,挺起胸膛,向前踏步,如同甩动强劲的鞭子般挥舞着手臂。
身为智弁的先发投手,他的任务不只是为王牌开辟前路,更要为队伍奠基胜利的基石。
所以——
干净利落地将结城哲也三振出局吧!!!
白球如同光矢,在半空中割出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并掀起一簇猛烈却转瞬即逝的风,伴随着“砰”的一声,球撞入了捕手手套的最深处。
“坏球!”
裁判高声呼喊,但结城哲也纹丝不动。
未曾看过身后一眼,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只是微微低伏下身子,更用力地踩着钉鞋,碾入地面。
这反而让捕手多注意了他一会儿。
面对吊高球岿然不动,避免了引诱出棒落入陷阱的可能性。是选球精准的类型?看样子不像是……
捕手心里对结城哲也的了解比投手深刻多了,他思索了一会,将手套摆在内角的位置,向投手要了个位置刁钻的边角变化球。
捕手望向投手,心想:这个位置,没问题吧?
投手点了点头:没问题。
一见智弁投手的预备姿势,结城哲也全身紧绷了起来,他紧抿着唇,双眼盯着那扬起来的手臂,当那一抹纯白色的光点倏地出现在眼前时,结城哲也倒吸一口气,鼓足力量,微微抬起前腿向前迈步,同时,他维持身体轴线,连棒带人向前旋转,银灰色的金属球棒掀起冷冽的破空之音。
“咻——”
棒球无情掠过球棒,结城哲也挥棒落空,目前球数一好一坏,球数健康。
捕手勾起唇角,将球回传给投手。
投手接过球后,弯腰掂了掂粉包,看着指尖雪白的粉末,不得不承认,结城哲也挥棒的那一瞬间,他的心似被无形之手给捏住了一样。那并非炫目的大开大合,而是小幅踏步、将全部力量集中于一点的沉稳重击,透着强打者特有的魅力。
“呼……”
他扬起帽檐,粗糙的指腹感受着微微凸起的缝线,眯着眼凝视着结城哲也。
不过,这里是甲子园。
三月春晖温柔洒落,可棒球场上少有这般舒缓的时刻,多的是出人意料的场景。
例如,结城哲也的笑容。
“笑了?”
瑠奈视力不错,她一眼看到了结城哲也脸上扬起的嘴角。二话不说掏出了包里的相机。她确实没戴录像机,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小巧精致的相机。瑠奈抬起相机,对准了打击区上的结城哲也,拉近画面,将笑容定格在这一瞬间。
结城哲也并非瑠奈那种不常笑的人,只是眉眼长得太过英挺,剑眉星目,面无表情时透几分严肃,故而笑时也很有不怒自威的感觉,但好在性格有些天然,削弱了那骇人的气场。
但也只是平常,在球场上,结城哲也始终保持赢下比赛的决心,故而总是紧绷着面容。
所以,为什么会笑?
那自然是因为——
“不愧是甲子园。”
结城哲也扶正打击头盔,重新回到打击席位,他伸出球棒点了点本垒板,重新扬起脸来看向前方,似乎毫不在意刚才的挥棒落空。
只要拿起了球棒,内心就难以放下对甲子园的执念,无论是何种时候的甲子园,都有其独特的魅力。
或许是悠久的棒球历史,或许是能遇上各式各样强劲的对手。
刚刚那一球,结城哲也是真心认为自己能打中的,稍微偏低的内角变化球,击球时他特意旋转手腕使球棒向下偏转,以此来调整击球点,但没料到球路比他想象中还要刁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