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三辈子,叶沉没见过机械历150年的太阳。
不知道孙悟空被压山下时有没有反思过他的猴生,《西游记》寥寥几笔就带过了五百个春夏秋冬。同样是被困在石头里,叶沉也思考过:我这反复三次的人生,落到纸上又会是几字几行?
石躯的囚牢内没有日升也没有时钟,她被困在石头里,不死不灭,只能发散思考,昼夜不停。
每轮思考的尽头都是同一个问题——到底为什么,她会被选为陷入轮回的人?
……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呼啸的冷风中传出人声。
“这边能避风。”年轻的声音在前。
“石化人……在这种地方?”年老的声音慢上一点。
“看起来是个独行者。”
“石锥,拿出来吧,”话音被咳嗽打断,老者艰难地续上,“这可能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
石锥?
是碎石人。
叶沉早就厌倦了不分昏醒的日子,哪怕身体成分已经完全等同于地下岩层,此刻,那颗石头做的心脏好像又开始重新跳动。
可年轻人没有第一时间照做。
“她看起来很年轻。”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其他人类,他注视着这尊石雕,心有不忍。
“砍下异化人脑袋的时候,你也会这样犹豫吗?”老人说。
年轻人辩解:“异化怪会杀人,但石化人只是石头啊。”
老人叹气:“孩子,你该去狩猎队。”
狩猎队?哪还有什么狩猎队。
异化怪物占领了平原,大型基地无一幸存,人类幸存者跟老鼠一样四处躲藏,像他们,就只能在雪山流浪。
年轻人嗫嚅着,没有回答。
“旧时代讲究‘入土为安’,所以我们认为,石雕囚禁了人的灵魂,”老人语速很慢,“你不想接受碎石人的传承吗?”
年轻人用沉默表示态度,最后,老人没有坚持。
活人越来越少,狩猎者几乎全军覆灭,碎石人的延续算什么?连种族灭亡都已不可避免。
“孩子,碎石人只是想让最后的人类获得安息。”
这句话带着对末日已至的怆然,冗长的宗教念词响起,飘摇地混进风中,像一场安静而悲壮的祝福。
石锥从颈后敲进身体,叶沉想起很久以前,染着烈焰的长刀突破自己异化后的鳞甲。奇怪的是,她已经忘记了那场“死亡”的感觉,而此刻,冰凉的锥尖却令她战栗。
锥体钉入脊髓,剧痛从最初一点蔓延至全身。现实中的石头龟裂开来,大块小块簌簌落下,灵魂却在碎裂的同时粘连愈合,如刀剐斧劈,被一次次击碎,又重组。
与异化后的煎熬不同,这是生生的捶打与重复。
时间被拉长,每块碎石落下,灵魂就如鱼生被片下薄薄一片。等到最后,一地石渣。
……
【特殊权限检验】
【通过】
声音从模糊到真切,叶沉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字眼。
疼痛中,雪山逐渐远去,仿佛梦境的幻灭。世界静止片刻,然后重新开始流动,一切事物都如溪流汇入大河,最后归于黑色的混沌。
【运行记录删除中】
叶沉的意识在黑暗中明灭,旁观着过往如水般流逝——那是她的人生。
两次殊途同归的死亡变异、一次走投无路的自我放逐,如大堆数据在显示屏上的狂欢,嘲笑着她的失败与无能。
很得意吗?
予我三次死亡的“命运”。
……
【数据重置完成】
……
到此为止了吗?
仿佛是回答她的疑问,机械音再次响起——犹如变调的絮语,来自于一个站在实验房外的人,注视着、记录着、评价着,她颠覆的人生。
“《秘约》讲,人有三次轮回。”
“我给你第四次机会,向我证明——价值、意义,存续的理由。”
“让我原谅你们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