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去看了医生。

他躺在病床上，床单被套衬得他脸色苍白。眼皮一动不动地盖在眼珠上，睫毛向下遮出细细的影子，双手放在胸前，姿态安详中带着一丝脆弱。

“要是你醒着就好了。”叶沉不由自主地说。等话音落下，病房里就又陷入了恒久的沉默。

“我越来越能感受到【圣火】对世界进程的干预了，不管是加快，还是针对。你睡死是一个例子，我走到哪被异化怪跟到哪也是个例子。”

“外面形势很差，感觉可能过不了多久，这个世界就要完蛋了。你说，我们还有机会翻盘吗？”

叶沉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我觉得很难了，只是这话不能说。如果连我都这么说了，那就真的……”

护士走进病房，叶沉下意识收住声音。

“不是伤到了脑袋，但查不出昏迷的原因，真的很抱歉。”护士说。

“没关系，你们也尽力了。”叶沉点了点头，安慰道。

她是最清楚的。医生这个状态不是生理上的病变，而是“物理”上的。

床上的这具身体，其实是副没有灵魂的空壳。这话说出去，怕是会被当成神经病吧。

护士走后，叶沉又自己坐了一会儿。起身时伤口隐隐作痛，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你还欠我几次治疗呢，医生。”

*

兽潮像是越卷越高的浪头，一波又一波地打下来，能熬过去的基地来不及庆幸，下一个浪头就又拍了过来。

作为女巫，叶沉尽到了自己所能，但她毕竟只是一个人，只有两条胳膊两条腿，不会分身术也不能预判一切——大势所趋，无可抵挡。

中心基地南二百公里的K基地被怪物彻底占领，它们不断聚集，在那一片地区徘徊，却没有下一步的攻击动作。

中心基地里，人人自危。

Z基地的失败往所有人心头蒙上了不详的黑纱，F区的断壁残垣还在诉说着上次的惨胜。

在舆论压力下，联盟半推半就地松了口。中心基地持续接收着来自各地的难民，所有龙坪农场也已经进入到了紧张的战时状态。

所有人都知道，中心基地是这片土地上最坚固的防线，也是最后的防线。而未来，以K基地为起点的那一波兽潮，将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残酷硬仗。

刘玉梅死了，医生住院，叶沉在Z基地期间，原本生活气息浓厚的房子里只剩欧阳岳云两人。

因为值班排班，他俩甚至能连续几天碰不上面。所以欧阳撞到叶沉的时候，先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回来了。”

“其实我这两天都在家，”叶沉短促地笑了笑，扬起手里的笔记本，“在研究医生给我留下的东西，所以直接住在他原来的地下实验室了。”

“原来如此，”欧阳顿了顿，又带着点生疏问，“吃饭了吗？”

“没呢，一起？”

两人坐到桌边，安静到只有餐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

“岳云在值班，你回来跟她说过吗？”欧阳主动开口。

“没有，”叶沉说，“原来计划我是要跟最后一批人一起撤离的，结果出了点意外，来回两趟都撞上兽潮，谢勋让我别在外面晃悠了，给他工作增加难度。”

欧阳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想到Z基地败得那么快。”

叶沉垂下眼睛，无意识地用筷子戳着碗底：“是啊，真没想到。”

“现在怎么办？守水晶了？”欧阳用玩笑的语气说。

叶沉没答。

欧阳等了一会儿，确定是等不到回应了，这才说：“我以为你会很忙，还跟岳云说没事不要打搅你。”

“确实有不少人找，但也没到那种程度。”叶沉说完，想了想，还是讲了实话，“我在寻找另外的破局办法，所以对抗兽潮的任务就还给联盟了。”

“也是，我看谢勋忙得上火，嘴角都起了燎泡。”欧阳没问那办法是什么，只用不轻不重地语气说，“他倒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饭后叶沉主动收拾桌子，欧阳就去洗碗。也不知道是抱着什么心情，她游魂一样地逛过来，就站在一旁看着，看他把碗收起来，又擦干了手上的水。

欧阳摆正洗洁精瓶子，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我相信你。”

想了想，他又补充：“岳云也是。我们都相信你。”

他不知道什么程序、代码，他也不知道医生为什么昏迷，他甚至从未真正靠近过所谓“世界的真相”，只是作为朋友，他看着叶沉做的、承受的一切，真诚地希望她成功。

叶沉终于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嗯”了一声。

“交给你们了。”她说。

*

上次这么刻苦学习是什么时候来着？

又过了几天，叶沉从地下室出来，发现窗外黑成一片。

挂了勿扰模式的终端上攒了些消息，但她随意翻了翻，一概没回。

重生的这些年，她一直在跟异化怪物打交道，现在就好比被摁在书桌边的武生，生疏而痛苦地往自己脑子里塞新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