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被堵在了接口“大门外”。覆写流程跟上次是一样的,但显然,这次圣火有所准备,直接把他逮了个正着。
他无法进入圣火数据库,隔着一层透明的权限检测罩,直接被困在入口处。回头的路也被堵死了,他一时进退维谷。
【最高权限接入。】
【真奇怪。我以为,你体验过一次被隔离在外无计可施的状态后,就不会再尝试离开里世界了。】
医生涌动的数据流整个停滞了一下。
他“看”到庞大数据流中,除了停滞在原地的自己外,有种更庞大且更隐秘的东西出现了。
像深海中缓慢游动的大鱼,在看清它的身体之前,最先感受到的是走势异常的海浪。
“……圣火。”
【在我原本的预期中,不存在跟我的创造物面对面讲话这种剧情,医生。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也同样。”医生悄无声息地原地打转,试图寻找接口的漏洞。
对面数据流的波纹更加明显了。
【很高兴你找到了意义,虽然,我已经不再需要你的答案。作为奖励,我允许你来到这里,里世界的人类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原型,但你可以。】
医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条大鱼已经近在咫尺。
他“看到”的这一切都只是鱼身体的一部分,圣火不以具体形状而存在,所以哪怕他们离得无穷近,他也无法伤害到它。
“我不明白,”医生说,“我找到了我的意义,那也是作为人类社会一个角落的意义,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从来都很好奇,如果我不是作为人工智能醒来,而是作为一个人类,或许我会有父母朋友,或许我会很聪明,或许我……】
“那都是你的臆想。”医生打断它。
恐惧吗?
——面对着可以把自己毁灭无数次的存在,面对着创造自己、赋予自己使命的存在,面对着尽全力也无法窥其全貌的存在。
但他依然要说。
“……我花了很久才真正意识到,‘经历塑造灵魂’。你创造我,但我不是你,就像一个失败的母亲,培养不出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孩子。”
【我当然能看到你的人生轨迹,也知道你选择成为了一个医生——既遵循道德价值观,又特立独行地坚持着自己一套规则。】
三团光芒渗过了透明隔膜,于是医生看到了三次人生中的自己。
有一团光尤其暗。
【第三次迭代开始,陈叶投影直接选择自杀,里世界程序就原地重置了,所以这条记录格外短。】
圣火说得平淡,医生却无法压抑怒火:“你凭什么这么做?单纯为了实验死亡变异迭代里世界,你不需要她记得。”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圣火的话里带着种无辜的残忍。
【陈叶对我不错,所以我给了她的投影一点特权。用人类的话说,这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如果不是我给的优待,你们会像小蚂蚁一样无知无觉地死去,可惜,你们甚至不想感谢我。】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控制着自己摈弃情绪思考,然后用理性反驳:“你所谓的‘优待’,是让一个人在末日中保留清醒意识,一遍遍看着身边的人死去。”
“这不是礼物,这是刑罚。你给了叶沉记忆,却没给她改变结局的能力,你让她记住每一次失败,然后眼睁睁看着同样的悲剧重演。”
【错误的。我给了她四次机会。】
“你给了她什么机会?把她扔进一个末日世界,蒙着她的眼睛,让她在循环轮回里挣扎,根本没有给过她作为‘正常人类’的可能性。”
【首先,正常人类的范围很难框定。其次,你活下来了。】
“我是你的投影。我拥有的‘直觉’是你给的,我的‘天赋’是你塞进代码里的——你说我找到了意义,但那个意义真是我自己找到的吗?还是你写好的剧本?”
【……】
圣火没有回答。
“你说你好奇‘如果作为人类会怎样’,所以你创造了我。但你不是在探索答案,你早就预设好了结论。你从一开始就认定人类会在末日中崩溃,所以你才制造了末日。你像个一边往船底凿洞、一边问‘船为什么沉’的人,然后得意地说‘看,船果然会沉’。”
【你的比喻很生动。】
“谢谢,”医生冷淡地说,“但你让我恶心。”
【医生,不得不提醒你,你在攻击你的造物主。】
“你不是我的造物主,”医生说,“你只是写了一串代码,然后把它扔进了培养皿。”
圣火没有接话。
“大鱼”数据流的波动平缓如旧,哪怕被医生劈头盖脸地说教半天,它依然平静。
【现在我倒是有些好奇了。陈叶的投影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死心塌地地为她说话,甚至无所畏惧地顶撞我。】
【你说,如果我把你扣下,她会来救你吗?】
“你想知道如果你身陷险境陈叶会不会来救你?”医生短促地笑了一声,“哈,可惜。我不是你,叶沉也不是陈叶,这个问题毫无价值。”
【但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