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醉州顺着他手指向的方向看去,是宋宅后院的一座凉亭。
凉亭较小,且周遭长满杂草,足有半人高,一看便是好久没人打理了,在这死了人的宅院里,看着还真有几分凄凉。
肖寻岳先给她斟了杯茶:“尝尝?今年新制的淮南春茶。”
花醉州左手搭着腕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我不喜欢喝茶。”
肖寻岳斟茶的手一顿,放下茶壶:“那好,我便不客套了,娘子不是想见我吗?想说什么?”
花醉州胳膊肘撑上石桌:“县令不愧为状元郎,果然是个明白人,那我也直说了,你知道我是被陷害的,其实你根本不信我会杀人。”
不是询问,她很笃定。
肖寻岳抬眼,斟酌片刻道:“不,我只是有此猜测而已,现在,并不能完全确定你没有嫌疑。”
“那你还和我聊什么?”
“我想知道,娘子参加武举的决心,究竟有多少。”
花醉州盯着他的眼睛,里面满是探究。
说白了,还是在质疑她,不过是想看看她是否会假借武举之名,行暗杀之实,从而来逃避嫌疑。
她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白麻纸递到他面前:“县令瞧瞧?我的荐书。”
武举不比科考,可以投牒,必须有这一纸荐书,方能叩开武举的大门。
“如此,县令还怀疑我吗?”
荐书内容齐全,广陵刺史的名字也正确,更重要的是那官印,不伪。
见他不说话,花醉州接着说:“肖明府,最初我想见你,其实没多少把握能让你放了我,但现在,我掌握了一个关乎你仕途的惊天大秘密,我告诉你,你放我走,如何。”
闻言,肖寻岳抬眸盯着她,似是在权衡利弊:“哦?关乎仕途,听着倒是怪唬人的,那娘子不妨说说看。”
“你先答应我,我说了你就放我走。”
肖寻岳笑了笑:“那要看娘子掌握的信息够不够格了。”
花醉州气的牙痒痒,但她既不能和官府对着干,便只能放手一试了:“有人说,宋县丞一案,八成和你脱不了关系,因为你与他政见不同,而且经常互相讥讽。”
“政见不同?何人信口雌黄?”
宋津臣为人老派,他在政事上提出的一些新见解,宋津臣大多不太能接受,但会努力去理解,并切实考虑实施性,说他们两个政见不同互相讥讽,简直是污蔑了宋津臣这一代清官。
花醉州摇摇头:“我也不知,反正是你衙门里的人,我的意思是说,有人想要借舆论断了你的仕途。”
闻言,肖寻岳紧皱眉头,他肖家在朝中一直保持中立,如今夺嫡愈演愈烈,明里暗里有不少拉拢肖家的,只是他没想到,他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居然还能有人把手伸到他身上。
“如何,我这个消息,可够格。”
肖寻岳也不急,把手伸进袖口,慢条斯理拿出玉佩,推到她面前:“娘子有没有想过,现在你的处境要比我危险。”
“瞧瞧?”
花醉州狐疑的摸起玉佩,拿在手里翻看着,直到看到右下角那浅且小的“曲塘丞宋公”五个字,花醉州才猛然想起那龅牙说的:“所以,这就是死者的东西。”
肖寻岳点点头:“是,但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这枚玉佩,是假的。”
“假的?”花醉州半信半疑,赶忙举起玉佩,对着日光细细瞧了瞧,只是她一贯只会舞刀弄枪,这玉石一类,她还真分辨不出来。
“这玉哪里假了?我感觉料子怪真的哎。”
闻言,肖寻岳罕见的沉默了。
“……我不是说料子假,我是说,这不是宋县丞日日戴着的那块玉,而是有人仿制。”
花醉州蹙着眉,把玉翻来覆去的看了看:“你如何肯定?”
“今年三月,城南那条河突然涨水淹了庄稼,我去查看之时却不慎落水,为了救我,宋县丞的玉佩被河石磕了一块极浅的凹痕,虽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这块玉,根本就没有。”
花醉州又细细瞧了瞧,果然是没有,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玉。
“这幕后真凶不惜伪造一个玉佩,也要把你送进牢里,而且还是官员的命,一旦坐实,你是要以命偿命的。”
以命偿命,确实很可怕,她还要去武举呢,她可不要出师未捷身先死。
花醉州强迫自己冷静,话锋一转:“可我与宋津臣并不相识,我也不知这玉佩先前到底有没有凹痕,万一你诓我怎么办。”
她这话问的犀利,肖寻岳却抬起手作发誓状:“若我诓你,便叫我脱了乌纱帽,此生不得做官。”
“你!”花醉州眼眸瞪大,她只是为了试探,没想到他对自己也这么狠。
花醉州手指敲着石桌,发出一声声闷响:“你和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肖寻岳轻笑,反问道:“那娘子不惜让颜斐越狱,也要见我一面的目的,是什么呢?”
“自然是为了洗清嫌疑,早日离开。”
“肖某的目的,亦是如此。”
……亦是如此?
花醉州冷笑一声:“县令真是打的好算盘,想要借我引蛇出洞,顺藤摸瓜?”
“既然我们两个都被人陷害,还不如就此联手。”
花醉州思忖着,没急着答复。
其实按说,她现在已经是清白之身了,若想走,也是名正言顺,只是今日的桩桩件件,让她摸不清幕后之人的真实意图。
尤其是这枚假玉佩,她不愿去怀疑师傅,但它真的就那样凭空出现在包裹里了。
而且,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费尽心思想让她死。
“娘子若是忧心武举,十日后,有一支入京商队,或可搭船前往,水路要快的多。”见她久未答复,肖寻岳还以为她是在计算时间,便主动提了个法子。
“不行,”花醉州拒绝的斩钉截铁,走水路她还怎么祭拜大师兄,“我必须走陆路,我只问你,十天的时间,你敢保证你能破了这个案子吗?”
“能。”
神情淡定,瞅着像是已有了下一步计划。
“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帮你?”
肖寻岳盯着她:“曲塘冗官冗兵,散漫成性,可堪大用之人寥寥无几,所以,我需要娘子帮我缉凶。”
刚刚走在街上,她就发现路边一些暗角有几个捕手,虽带着刀和箭弩,却大摇大摆,队形散乱,没有一点官兵的样子,反倒像恶霸游街。
现在他这么一说,她倒是明白了,民间都传言今晚亥时三刻会死人,原来是在提前布防,只不过没什么用就是了。
“肖寻岳,你可真是把我利用的干干净净,不仅想用我引出凶手,还想让我当打手?”花醉州站起身,背对着他,语气冰冷。
“抱歉,我知道这不光彩,但至少目前,我别无他法。而且,我所做的,对娘子也有利,不是吗?若此案不明不白,让娘子身上蒙了层灰,想必武举之时,这脏污也拍不干净吧。”
这是在和她谈条件。
花醉州掐着胳膊,他说的对,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洗冤才是当务之急。
“娘子可愿与我合作?”他追问道。
花醉州重新坐在他对面,双臂叠放在一起,满脸都是深思熟虑后的慎重:“仕途,对你这种书香高门出身的人,尤为重要,你在凉亭既以此起誓,我相信你。而且,我也想尽快抓到真凶,还闻家和我,一个清白。”
听到允诺,肖寻岳向她伸出手:“既如此,还请娘子先与我做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