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戚大人他们已经走远了,”大太监恭敬俯身。
“啪”地一声,一本奏折甩飞到空中,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左右视之莫不息声,而大太监也早已习惯,他捡起一旁的奏折放回御案后,就退到一边。
“朕还没死呢,可这些人眼里早就已经没了朕这个皇帝了,”元康帝冷笑道。
他的神色算不得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难看至极。
这些臣子是什么想法,他怎会不知。
不过是盼着他这个皇帝早些退位,好扶持他们支持的什么皇子上位罢了。
一旁的大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低眉垂首,静默无声。
他是自小就跟在元康帝身边的,对于元康帝不说知根知底,但起码也还算了解。
圣上而今也不过着皇帝的名头,朝堂之上处处受各大臣子掣肘。
当年,元康帝还不是皇帝,先皇尚且在世之时,没有人会想到他会是最后登上皇位的皇子。
作为先帝诸多皇子中极为不起眼的一个,他自幼天赋平平,文不及兄弟,武不过凡尔,文治武功排不上号,偏偏正是因为平庸,在那场惨烈的夺嫡之争中幸存下来。
而其他皇子,死的死,废的废,到头来竟然只有他适合继位。
当时先帝垂危,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这个幼子,谁都知道,这位皇子不是个帝王之才。
可再多无奈,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从前先皇后母族尚且繁荣之时,元康帝尚且能够以此制衡诸臣。
然时到今日,朝堂之上官官相护,结党营私,几大党派鼎立,彼此相互制约,此消彼长,割裂朝中政局。
大太监比谁都明白这位帝王在害怕些什么。
他自然也不会在此刻去触及他的眉头。
大太监掩去眼中的复杂,试探问道:
“陛下,可要去看看小公主?”
元康帝又想到这大皇子和小公主,不禁皱起眉。
……
“专心,”姜遥许轻轻拍了拍余穗满从书上抬起的脑袋。
“阿嫂,”余穗满瘪嘴,小声道,“毕夫子要跟将行说些什么悄悄话呀?”
姜遥许神色平静,静静低着头,纤细的手指灵动轻快,花环的雏形在指间迅速呈现。
“这个不是现下最重要的,”她晃了晃手中漂亮精致的花环,余穗满果然被这吸引了去目光。
“现在要紧的是背完这一篇,还想夫子训斥你?” 姜遥许淡淡道。
余穗满气馁地埋下脑袋,但还是小声哼哼,“我想要那个嘛……”
“那便背完它,”姜遥许无情地忽视余穗满可怜兮兮的眼神,铁石心肠道。
小轩里寂静无声,她倚在石桌旁,手上草叶晃动,精巧的花环渐渐成形,她偶尔也会抬头看看余穗满,叫穗满好一阵心惊胆战,不敢偷懒。
这花环是她随口答应的余穗满,但既然已经应下,姜遥许便尽可能做到最好。
姜遥许低着头,慢慢地,也就听不到什么声音,直到眼前覆上一层阴影,挡去了阳光,她才缓缓抬起头。
“穗满,不要闹。”
“嗯?你抬抬头,再看看我是谁?”
清冽的少年声音散漫响起,尾音高高扬起。
姜遥许这才看清眼前是何人,而边上的余穗满委屈巴巴地看了她一眼,也只好继续看书。
“……这么认真?我刚刚可唤了你几遍了,”褚青台慢悠悠地捻起她手上的花环看了看,随即又稳稳当当地放回她的怀里,“又在想法子逗小娃娃开心?怎么不见你把这份心放点在我身上?”
他下朝归来,看起来心情不错。
姜遥许精准地预判到褚青台下一步的行为,她站起身,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朝中事如何?”
褚青台手上空了,他不死心想要继续伸过去抱住她,姜遥许全都一一化解,轻松绕了过去。
他渐渐地也笑不出来了。
“还能如何,当然是如常了,”他语气幽怨。
她转过身,随口道:
“手痒就去挠树。”
余穗满在他们二人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余光瞥到来到门口的余将行,心下松了口气,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姜遥许的袖子。
姜遥许看了她几眼,颔颔首,她这才小跑着向门口跑去。
姜遥许向不远处的平平招手,小狗正趴在地上,伸着爪子扒拉小花小草。
它见到她朝它招手,登时也不管这花花草草了,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姜遥许弯下腰抱起平平。
褚青台阴阳怪气,“这么爱抱它,我差哪儿了?”
树下伫立之人,青衣瘦骨,袖袍宽大,蹁跹的衣带飘拂自然垂落。
她倚风回首,平静道:“你莫非还要与它比吗?它是狗,你是吗?”
怀里的平平叫了一声。
褚青台咬了咬牙,“我怎么可能……”
可当他看到她抚着怀里的小狗,心里那股火如何都消不下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阔步走了过去。
“我……”
褚青台伸手抱住她,脑袋抵在她的后背。
“我……我是……”姜遥许耳边响起少年半是咬牙切齿,半是无奈服软的声音。
风起了,这声音低了,也就混在破碎的风中,消散飘去,然而褚青台说完这句话后,想来是觉得事已至此,索性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再度扬声重复,“……我是!行了吧?”
姜遥许眨了眨眼,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般的话。
她不过是觉得总在孩子面前搂搂抱抱不大好……
“理理我……”
褚青台软着声音,嚣张也嚣张不起来,嘴现在也硬不起来,只是柔和了所有的落拓肆意,通通化作缠绕盘桓的柔软。
她心尖一颤,转过身。
“我当然理你……”
才有了这个念头,她的身子便被人转了个弯,撞进他的怀里。
一双手牢牢箍住了她,
平平又叫了几声,它伸出爪子在窝里扒了扒。
褚青台笑盈盈搂紧她。
姜遥许垂眸,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
这个骗子。
又在骗她心软。
他斜长的眼睫一颤,缓缓睁开眼,明晃晃的,展露毫无保留的笑意。
这大底是理直气壮地“恃宠生娇”?
姜遥许瞅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或许终有一天,会降到底,降无可降。
那一日,她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够如现在这般,狠得心拒绝他。
但至少在此之前,她想循着自己的心意而为。
就像他待她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