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看到那双鞋,看到纸条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苏醒在想什么。他不知道苏醒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善意都推开。
苏醒不是不想接受,而是不敢接受。她怕自己身上那团看不见的黑雾,会顺着那双鞋爬到林远身上,把他裹住,把他拖进和她一样的黑暗里。
可流言不会因为她的沉默就放过她。
学校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传开了,说苏醒在和林远谈恋爱。
有人辩驳,说明明看到每次都是林远主动去找苏醒,苏醒从来不搭理他。可马上就有人冷笑:“这都是手段,林大少爷见惯了往他身上扑的女同学,就好这一口。越不理他,他越上头。”在他们的眼里,苏醒的一切行为,都是故意装清高吸引他的注意。
话越传越难听。有人说苏醒家里穷得连鞋都穿不起,巴上林远就是为了钱。有人说她表面冷淡,背地里不知道多会勾引人。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从教室的角落、从走廊的尽头、从女生的窃窃私语里涌过来,裹住苏醒的每一寸呼吸。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往常一样。可这一次,安静也成了罪过。
她想解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解释什么呢?说她不敢靠近林远是因为怕克死他?她们会更觉得她有病吧。算了,她们说得对——我就是个怪胎,我活该被这样说。
消息传到了班主任那里。
那天下午,苏醒和林远被叫进了办公室。班主任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一个结,看看林远,又看看苏醒。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班主任开门见山。
“没有。”苏醒说。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没有。”林远也说,但大声得多。
班主任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林远这孩子家境好,成绩也不差,就算高考失利,家里也能安排出路。但苏醒……苏醒不一样……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像是劝诫,又像是叮嘱:“没有就好。苏醒,你成绩一直很好,全校第一,考个重点大学完全没问题。但老师跟你说句心里话——你现在这个阶段,最怕分心。
我说句不好听的林远家里条件好,就算考砸了也有退路。可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你要比别的孩子更小心,更清醒,保护好自己。”
听得旁边的林远都忍不住翻白眼,但苏醒却一直低着头,并没有发现。
她知道老师说的都是实话,都是为她好。可那些话落在她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你配不上他。”
“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这种人,连动一下心思都不配。”
她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她想说,老师,我真的没有谈恋爱,我连他的早餐都不敢收,我连他送的鞋都还回去了,我什么都没有做。可为什么连您也觉得,问题出在我身上?
她抬起头,看了老师一眼。老师的眼神里有关心,有担忧,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可怜,又像是“你本来就不该有这种念头”的预设。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
她想起高一的时候,她考了年级第一,老师在班上表扬她,说她是最努力的学生。那时候她觉得,这个老师和当初的林老师一样好。可现在,因为一个她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老师在用那种“你肯定在早恋,这样是不对的;你配不上他,你要更懂事才行”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觉得委屈。很委屈。
可委屈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她心里的那个声音开始说话了——
你委屈什么?老师说的不对吗?林远家里有钱,有退路,你有什么?你连双鞋都穿不起,你连食堂都吃不起,你连每年的住宿费都要算半天。你除了成绩好一点,还有什么?你的家庭,你的性格,你那张永远板着的脸,你身上那枚“克星”的标签——哪一点值得别人相信?
老师没有说错。你就是不应该。你配不上任何美好的东西。你只配待在泥里。
她把头低得更深了,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我知道了,老师。”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凉掉的白水,“我不会的。”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看她。窃窃私语像针尖一样扎在背上。苏醒面无表情地走过,步子很稳,稳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她回到教室,坐到自己的角落里,翻开书,开始做题。
她没有哭。她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那天晚上,她回到储藏间,关上门,没有开灯。黑暗里,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自己很脏。很恶心。很可笑。
从那天以后,苏醒变得更安静了。安静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不跟任何人说话,不抬头看任何人,下课铃一响就趴在桌上,不是睡觉,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把自己藏起来。
流言没有停。反而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她心理有问题,有人说她身上有臭味,有人说她偷东西,有人说她晚上不睡觉在街上游荡。她听到了,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只在乎一件事——读书。
读书是她唯一能做的事。读书是她答应外婆的事。读书是她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理由。
她不再看林远。林远再给她带早餐,她看都不看,直接扔进垃圾桶。林远跟她说话,她像没听见一样,低着头做题。林远站在她面前,她就绕开,像绕开一堵墙。
不是她狠心。是她怕。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靠近那抹温暖的阳光。她怕自己靠近了,就会害死他。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输入——课本。输出——分数。中间不需要任何感情。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她一个人在储藏间里,用手机查了分数。看见屏幕上并没有显示数字,她就知道,成绩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像是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忍耐,都在那一刻化成了眼泪,止都止不住。
她考上了A大。
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
那天晚上,她去了外婆的坟前。她没有钱买纸钱,也没有钱买供品,她只是跪在坟前,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放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读给外婆听。
“阿婆,我考上了,A大,最好的大学。你看到了吗?”
风从山野间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她不知道那是风,还是外婆在回应她。
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阿婆,你让我好好读书,我读了。你让我考出去,我考了。你让我像妈妈一样,我做到了。可阿婆,我好累。”
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