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期,陈塘关的百姓受母亲影响,对哪吒还没有什么偏见。
母亲把孩子教得很好很好,懂礼貌有素质,很少闯祸,也乐于助人。
且哪吒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肚兜上有可爱的花纹,双丸子的发型也是母亲不久前刚给扎上的。
他的金项圈,成对的金手镯和脚镯,每年都会给换新的,重量一点一点随年增加。
哪怕时间隔得再久远,也总有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细节证明着哪吒一直都在被偏爱着。
比如在寻常人眼中贵重的东西可以由着哪吒性子的带着跑出去玩,比如他的衣服和手永远干干净净,不见泥灰。
但七岁的小孩太小了,他还不懂什么叫爱,也只会用他能理解的形式去回馈世界。
然后暴露出缺点——
善恶论过于片面,不懂得权衡,区分对和错的方式简单又绝对。
所以从小孩子的视角看,现在就属于,与他起过冲突的坏人再一次挑衅到了他家门口。
洪水是可怕的。
久居在海下的龙王在当地人眼中并不是神明,而是丝毫不能得罪的妖魔。
从察觉到海水上岸,有雨滴落下来开始,母亲就一直小心翼翼的把只到人腰侧高的哪吒带在身后,又紧紧抓着他的手,生怕与哪吒离远半步便能再生出新的事端来。
人类的力量过于渺小,无法与龙王抗衡。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闹剧注定不得善终。
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东海龙王没了耐心,随手从前排士兵手中抢了一柄长剑扔给李靖,高高在上的吩咐:“你现在就亲手了结了你家这好儿子。”
“他之前大闹东海,杀了探路的夜叉,抽了我儿子的龙筋,还扬言要踏平龙宫,这么大的事情,没有轻易翻篇的道理!”
“我只要他死。”
“你杀了他,这茬就算揭过去,往后供品照旧,我们绝不为难岸上的剩余百姓,如若不然,淹掉一个陈塘关也费不了多少力气,你们就都留下给他陪葬!”
铁制长剑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铮鸣声混合着雨声一起,回荡在空中。
李靖没有立马捡起那柄剑。
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龙王的话,是命令,照做就好,不需要回答。
这也根本就不是选择题。
哪吒最看不惯这种对人颐指气使的态度,见没人说话,当即反驳龙王:“是你们先摆出一副强盗做派,你打不过我!”
“你就是因为知道你打不过我,才使出威胁这种下作的方法!”
母亲连忙捂住哪吒的嘴:“你父亲会有办法解决,你先别说了,听话。”
龙王嗤笑一声,没接哪吒的话。
百姓扎堆的地方涌起一阵海浪,海水迎头浇下来,又很快融入地面。
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胆小的想跪下哀求李靖,但因为地上水位太高,犹豫再三都没敢往下跪。
“李大人,我们家孩子也还小呢,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孩子吧。”
“这孩子满月酒的时候您也不是没去,他算得上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
“我也不想死啊李大人!”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哀求着。
有的说救救孩子,有的说不想死,没一个人开口要求李靖杀了他自己家孩子,却每一个字都在把李靖往高台上架。
这些话不光落在李靖耳朵里,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哪吒也听得真真切切。
哪吒拽过混天绫,朝龙王喊道:“你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算什么本事,这是你和我之间的恩怨,要杀我你就自己来杀——”
“住嘴!”
“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是不是!”
李靖毕竟在陈塘关做了几十年的总兵,威望方面无需多言,他一开口,便所有人都噤声。
“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你把我们大家都连累成了什么样子!”
小孩子心思单纯,不懂得现在这场面有什么好思虑的,但他听得懂李靖这句连累。
哪吒挣脱开母亲的怀抱,从水中捞起长剑。
他只有七岁,还是个会哭会笑的,活生生的小孩。
偏偏他又执拗,认定的事情难以更改。
作为凡人的母亲拉不住他,父亲沉默寡言的站在一旁,侧过身不敢直视哪吒的方向。
以前站在当事人的视角,只记得自己有多不服气,有多委屈,有多恨这四海龙王,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哪怕场景完全复原在哪吒眼前,也再没法激起他一丝一毫的情绪。
其实四海龙王早就注意到了远离人群的位置上,有一成年样貌,身着华服的神仙。
神仙气场强大,绝非他们这个层级可以得罪。
但海水已经灌上陈塘关,与小孩哪吒的恩怨也必须此刻了断,神仙没有动作,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喊停。
不过这场闹剧比先前结束得快很多。
年仅七岁的哪吒死了,岸上的海水便退了。
李靖最先离开,作为总兵,他得组织疏散聚集在一起的村民,再带人去做灾后重建工作。
偌大的李府,只剩下瘦弱的母亲独自一人,抱着自己孩子的碎肉和断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哪吒看见小孩的灵魂飘荡在半空,眼睛红红的,蜷缩在一旁看着母亲,却不敢再靠近。
小孩不太清楚现在该是什么情况,但他看得见刚被自己一刀一刀割开的身体。
汹涌的情绪一时半刻难以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