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温的。他把碗放下,看见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温雨的字迹,
“苏先生出来过一次,说快了。她喝了半碗药。”谢辞将纸条折好,放进袖中,和那卷纸放在一起。
他走进屋里。屋里光线很暗,窗子半掩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
猫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和半截尾巴。她的呼吸很稳,肚皮一起一伏,能看到被单跟着节奏轻轻起伏。谢辞在床边坐下,没有碰她,只是看着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
耳朵上的绒毛很细,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白色。猫的尾巴动了一下,从被子里探出来,搭在床沿上,离他的手不远。
谢辞没有伸手去碰,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尾巴上,从尾尖看到根部,又看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温雨推门进来的时候,谢辞还坐在床边。她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谢辞坐在那里,脚步放慢了。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轻声说:“苏先生说等她醒了再喂,现在先不用。”
谢辞点了点头。温雨没有立刻离开,站在桌边犹豫了片刻,问:“大师兄,你今天吃东西了吗?”
谢辞想了想,说:“吃了一块胡饼。”秦风放在石桌上的那袋胡饼,他出门的时候拿了一块揣在怀里,在路上咬了两口,剩下的还在袖子里,已经凉透了。
温雨没有追问,只是把桌上的药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说:“这碗药是苏先生配的,说是可以提神。你要是睡不着,就喝一点,不苦的。”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谢辞看着那碗药,端起碗来看了看。药汤是浅褐色的,表面没有浮沫,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甘草味。
不多久,林杉回来了。她在院子里站定,衣摆沾着灰尘,面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谢辞从屋里走出来,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她坐。
林杉站在那里说:“戚北下午去了城东那家宅子一趟,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她顿了顿,“那个人穿深色衣服,身形消瘦,走路很轻。”
谢辞的眉头微微皱起:“和他早上见的是同一个人?”
“隔得远,看不清面容。”林杉说,“但走路的姿势一样。脚掌先落,应该是练过轻功的。”
谢辞沉默了片刻:“他往哪走了?”
“往南。”林杉说,“过了两个坊口,拐进了一条巷子。我追到巷口,他已经不见了。巷子另一头连着西市。”
谢辞点了点头,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杉站在他面前,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说:“叶一说他明天可以继续盯校场那边,不用换人。”谢辞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暮色从远处漫过来,将长安城的屋脊染成一片沉郁的赤金。院里的灯还没有点上,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石桌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桌脚一直延伸到院墙根。
可一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灯,放在石桌中央,点上。烛火跳了跳,稳住,暖黄的光铺开,把院中的几件物什照出轮廓。
温雨端了一碗面条出来,放在石桌上:“大师兄,吃点东西吧。”面条是清汤的,浮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冒着热气。
谢辞看了看那碗面,端起来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半碗面下肚,他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说:“够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感觉少了一个人就少了许多的人气儿一般。
可一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抱着那本游记,没有翻。沐一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抓抓头发。
温雨靠在门框上,看着院中的灯,不知道在想什么。林禾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谢辞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谢辞坐在石凳上,手边搁着那盏灯。灯里的油还够烧一阵子,烛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跳一下,又恢复平静。
他看着那扇门。门缝里的烛光还亮着,比下午稳定了一些,像是苏先生终于坐下来了,不再来回走动。但他不知道那是好是坏。
夜里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桂花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院墙外的老槐树叶子又落了一层,铺在青石板路上,被风吹得卷到墙角,聚成一堆。可一打了一个哈欠,没有去睡。沐一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温雨从门框边走进屋里,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件薄毯,递给谢辞。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他知道,在那扇门打开之前,他现在哪里也不想去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的声响从街头走到街尾,敲碎了夜的寂静。谢辞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扇门缝里的光上,像一块被时间磨平的石头,不挪动,不晃动。
夜又深了一些。灯里的油烧去了小半,烛火比之前小了一些。谢辞从袖中摸出那卷纸,展开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又摸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他现在好像也不知道可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