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坐在桌前,对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陌生,只有短短一行:
“蜀地,青城山下。孟姓药商,十六年前收养一女童,左耳后有朱砂痣。”
左耳后有朱砂痣。
他妹妹左耳后就有。小时候他总爱拿手指去戳,戳得妹妹直躲,咯咯咯咯的笑着喊“哥哥坏”。
陆衍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十二年寻亲未果的人。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舔上纸边,一点点将那些字吞噬。火光映在他脸上,没有激动,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衔云阁他们那些人早就查到了。他们拿这几行字吊着他,让他当马前卒,替他们布局,替他们对付镇玄门。
他替他们做了那么多,换来的只是一条迟到的线索。
陆衍将烧尽的纸灰拂落在地,站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他爹刻的,“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
他将短刀别在腰间,吹灭了烛火。
屋子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不出声,不发光,但锋利得很。
“衔云阁。”他低声念着,“我们之间,还没完。”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客栈后院就有了动静。
秦风天不亮就带着叶一和林杉出了门,准备去探路。温雨留在客栈,帮苏先生整理药草,顺便照看可一和沐一。
林禾蹲在院中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比划着昨晚刚学的招式。
沈清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耳边的玉饰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她眉心的符文还在,但她今天的精神很好。
谢辞站在院门口,看了她一眼。
沈清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苏先生站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晨雾还没有散尽,长安城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谢辞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沈清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街巷两旁的每一处暗影、每一条岔路。
“如果陆衍还在长安,最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崇仁坊。”谢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说给她听,“衔云阁在崇仁坊有宅子,他需要丹药疗伤,离不开衔云阁的接应。但他不会完全听他们的——他不蠢,知道自己被利用。”
“崇仁坊在哪?”
“西边”
“正好和我们今天去的地方背道而驰了。”
长安城的喧闹渐渐从远处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街巷。
“仙师。”沈清忽然笑眯着眼睛看着他说,“今日百炼会开幕,衔云阁的人一定会来。你说再过几个时辰他们看到我还好好的,会怎么想?”
“会想你为什么还能站着。”谢辞也微微一笑看了她一眼。
“还会想他们的封妖符是不是出了差错。”沈清弯了弯嘴角,“说不定他们今天一定会找机会接近我,确认符印还在不在。到时候——”
“到时候我们还能和他们打听打听底细?。”谢辞接过她的话,“尤其是昨天的那个人。”
两人一拍即合,开心的拍手。
晨雾渐渐散了,长安城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青灰色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坊市、熙熙攘攘的人群。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城东的方向。
百炼会开幕的钟声。
沈清深吸了一口气,将眉心的烫意压了下去。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冰凉刺骨,但她没有退缩。
这么多年独自修炼,她一直记着一件事:活下去,靠的不是谁的怜悯,是自己的爪子。
哪怕爪子不够利,也要伸出来狠狠的抓上一笔。
谢辞走在她前面,月白衣袍在晨风中翻飞。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放得很慢,慢到沈清不用加快脚步就能跟上。
远处钟声又响了,一声接一声,在长安城的上空回荡,像是给一场大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