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匪徒打了一个冷战,前面两个女子一个是真疯子,一个是看起来像是正常人的疯子,顿觉前方暗淡无光。
或是觉得自己已经完蛋了,其中有个胆小的匪徒竟在半路抽噎起来。
听到男子的抽泣声,前方的两人脚步一顿,云回过头来,有些不满道:“我们俩已经慢下来等你们了欸,本来我们早就到了的。为了带你们过去,我们已经让步了太多了。”
此时太阳已经落到树梢下面了。林子里暗下来,风也停了。此刻的树林,安静到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就放我们走啊?那就杀了我们啊?”那个胆小的自暴自弃吼了起来,“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来抢劫的啊,家里还有小孩有女人要糊口——”
话语全都堵塞在喉咙里,变为了全然的颤抖和无法抑制的,慌乱的呜咽声。
在他面前,是笑意全无,死死瞪着他的云。
“那我问你,对小女孩下手能糊口吗。”
毫无感情的声音从云的喉咙里挤出来。
所有的匪徒顿时噤若寒蝉,那个吼过云的匪徒更是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旁边那个更年轻的,已经哭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看着恶心,又让人说不出话。
“不回答?那我再问你,你们当时是怎么觉得自己没法糊口的呢?镇上收税?我看不是吧。镇上这些东西都是明明白白贴在衙门上的,就算是没钱的农民,交完税也够一家三口吃饱的。若是属实没法活下去,还可以上报衙门,若是一个村都穷,镇上会统一批活,让人能活下来……”
“我住的那个村,村长就是救我的那家人。这些东西…交税、批活、上报——虽然没刻意教给我,但我都看过…钦西村这种情况,村里肯定是歉收的,但为何能给出丰厚报酬呢?”
云慢悠悠地说着,笑容再次浮现在她的脸上。
“——因为镇上给钱了啊。镇上哪来的这么多钱呢?哪怕有好心人捐了再多钱,归根究底,是朝廷拨的款啊。朝廷已经清明成这样,衙门已经补贴成这样。你们还活不下去吗?”
“但,若是朝廷还得你们活不下去了的话,就集结其他人和你们一起反抗啊?不反抗是找不到人吗?是不敢当刺头,所以对着更弱的人下手吗?”
“若是不是朝廷,而是其他人或者别的让你们活不下去的话,就去和朝廷,和镇上的人求助啊,不求助,是情况没有差到需要其他人帮助吗?”
“……是活不下去,还是想要不劳而获呢?”
“也许你们是真的活不下去。也许吧。”
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一字一顿。
“但那孩子呢?”
“你们带走那孩子,能够让对你们的这份不公就此改善吗?”
一行人已经开始止不住的发抖,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秦疏雨。但他们显然找错了求助对象。秦疏雨站在云身边,担忧的看着情绪已经开始不对劲的云,完全没管——或者说是懒得管那些匪徒。
“不回答啊……那换个问题吧。”云她点点头,像是预料之中那般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还没等那群匪徒松口气,她再次发问:
“家里的女人,和小孩知道你们是抢别人的钱活下去的吗?”
“不知道的话,你们怎么糊弄过去的?知道的话,她们是和你们一起享这不义之财,还是——也被你们抢了?”
“鬼知道啊……!”似乎是受不了了这样的氛围,有人低下头怒吼,“你问这些干什么啊?!”
“因为我真的,真的很想杀了你们啊?”
云轻飘飘地吐出这样一句。
其他人顿时闭上了嘴。连呼吸都轻了。
只有树叶沙沙响了几声,但很快也安静了。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想一刀砍下来,这样我就解脱了,可是我不能。”云的语速越来越快,眼底重新染上了一层猩红。
“秦姐姐说得对,得把你们连根拔起,所以你们先不能死。”
“我最开始打算还是和秦姐姐坐法器,用先前那个速度,半个时辰就能到钦西村了,法器很小,挤进我俩已经是极限了。所以,你们就会被我们拖着走,我最开始对秦姐姐保证了,会用灵力留你们一条小命,但也只是留你们一条命。”
“是秦姐姐说,让你们好好活着,让你们能完整地在这里,顶着受益者的名头名正言顺地对我哭哭啼啼。”
“若是还想完整的走下去的话,就给我闭嘴。”
这下,没人再敢说话。只是风又起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云站在那里,看着那群缩成一团的匪徒,忽然愣了愣。就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刚刚说的那些话一样。
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把绳子在手上再绕了两圈:“秦姐姐,我们走吧。”
秦疏雨看着眼前这个手仍在不自觉发抖的少女。明明还是那张脸,明明还是那个声音,但有一瞬间,秦疏雨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云。
不像那个会为一块甜糕高兴半天的小狮子狗。
不像那个被叫前辈就偷偷得意的幼稚鬼。
像另一个人。
另一个藏在眼前这个云表象后的,真正的她。
秦疏雨垂下眼,只是牵住她的手轻声道。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