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周一,津竹和惠收到了那封信。信封上印着神奈川县教育委员会的徽章,右下角是美术部的顾问老师手写的“津竹和惠”。她拿着那封信,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快。
美术展,神奈川县高中生美术展,她的画被选上了。
“和惠,怎么了?”真田从旁边走过,看见她站在那里发呆。和惠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真田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眉头动了动。
“入选了?”和惠点点头。真田看着她,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做得好。”就两个字,但和惠知道,这已经是真田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她轻轻笑了,“谢谢。”
真田点点头,大步走开了。和惠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入选了。她的画,要在县立美术馆展出了。这是她画画以来,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认可。她是高兴的,但这份高兴里,还有一种奇怪的忐忑。
因为那幅入选的画——
她低下头,看着信纸上那行字:“作品名称:《紫藤与少年》。”
那是她画的幸村。国二那年春天,紫藤花开的时候,他站在树下,回头朝她笑。阳光透过花穗洒落下来,把他的侧脸染成温暖的颜色。她画下了那一瞬间,画下了他眼里的光,画下了她心里的他,虽然侧脸没有精细描绘。
那幅画,是她最珍视的作品之一。现在,它要被展出,被很多人看见。
也包括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有一张邀请函。
邀请函有两张。
一张给父母,一张可以给想给的人。和惠坐在房间里,看着那张多余的邀请函,犹豫了很久。
给他吗?
如果给他,他会来吗?如果他不来,她会失望吗?如果他来了,看见那幅画,会怎么想?他知道那画的是他吗?他会喜欢吗?还是会觉得……奇怪?
她想起那幅画。画里的他,微微侧着脸,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看着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她当时坐的位置。她画的是他看她的那一瞬间。那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她每次看见都会心跳加速。如果他也看见那幅画,看见画里的自己那样看着她——他会明白吗?还是什么都不懂?
第二天,她去了网球部。
训练结束后,幸村照常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画了什么?”他问。和惠摇摇头,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邀请函,递给他。幸村愣了一下,接过来。
“神奈川县高中生美术展……”他念着上面的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你的画入选了?”
和惠点点头,幸村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太好了!”他的笑容那么真诚,那么灿烂,让和惠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一幅?”他问,“是哪一幅入选了?”
和惠低下头,轻声说:“《紫藤与少年》。”
幸村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幅画,”他说,“我记得。”
和惠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暖的光。
“国二那年春天,”他说,“紫藤花开的时候。你在院子里画画,我刚好走过去。你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画下来了。”
和惠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记得,他记得那一刻。
“画得很好。”他说,“我一直记得。”
和惠不知道该说什么,幸村低头看着那张邀请函,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开幕是周六?”他问。
和惠点点头。
“我会去的。”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肯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和惠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热。
“真的?”她问。
幸村笑了,“真的。”
周六那天,和惠起得很早。她站在镜子前,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还是选了最普通的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深蓝色的裙子,简单干净。母亲在楼下喊她吃早饭,她应了一声,又对着镜子看了几眼。
“已经很好了。”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看她,“别照了,再照就迟到了。”
和惠脸一红,拿起包就往外走。
美术馆在神奈川县的中心,坐电车要二十分钟。她站在电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手心一直在出汗。
他会来吗?
他说他会来的。
但万一有事呢?万一临时来不了呢?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会来的。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他从不骗她。
美术馆比她想象中更大。白色的建筑,高大的落地窗,阳光照进去,把展厅照得明亮而温暖。她走进大门,出示了入选通知,工作人员带她去了二楼的展厅。她的画在展厅的东侧,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画上,把那片紫色的紫藤花照得格外温柔。她站在自己的画前,看着画里的那个少年。他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脸,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看着某个方向。阳光透过紫藤花洒落下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是她眼里的他,那是她心里的他。她看着那幅画,忽然有些紧张。
等会儿他真的来了,看见这幅画,会怎么想?他会看出画里的心意吗?还是会觉得只是一幅普通的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展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成群结队的美术爱好者,有带着孩子的家长。他们在一幅幅画前驻足、议论、离开。
和惠站在自己的画旁边,假装在看别的画,其实一直在注意展厅的入口。
他没来。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还是没来。
她开始给自己找理由。也许有事耽误了。也许路上堵车。也许……
她不敢想那个“也许”。
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