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天起,津竹和惠的生活里多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她就轻手轻脚地起床,比平时早二十分钟。洗漱完毕,她下楼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
不是随便什么牛奶。是那种小盒的、刚好够一个人喝的量,包装上印着可爱的奶牛图案。她第一次买的时候,在便利店货架前站了很久,对比了好几种,最后选了这款——不太甜,但很好喝,她自己试过的。
牛奶放进书包里,和便当放在一起。便当还是两份,一份自己的,一份给他的。现在多了这一盒牛奶。她背着书包出门,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在晨光里第一个到达学校。
二年C组的走廊还是空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暖金色。她走到他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里面空空的,只有几本课本。她把牛奶和便当放进去,并排摆好,然后关上柜门。做完这些,她才去自己的教室。
第一天这样做的早晨,她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小学四年级那个秋天。那时候她母亲住院,他每天放学来陪她,从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现在轮到她了。
她想,这种安静地做点什么的感觉,原来是这样。不是沉重,是轻轻的、暖暖的,像心里点了一盏小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早晨,她都在他的储物柜里放一盒牛奶和一盒便当。没有署名,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就像那些东西是自己长在那里的一样。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是谁放的。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但每天下午去球场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脸色似乎比前一天好一点,心里就觉得很踏实。
有一天,她照常去放牛奶,发现柜门上又贴了一张小纸条。这次只有两个字:“谢谢。”她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揭下来,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去球场的时候,她坐在长椅上画画,画的是他训练时的侧脸。画着画着,她忽然发现他的目光正朝这边看过来。她低下头,假装专心画画,耳朵却悄悄地红了。
除了牛奶和便当,和惠开始做另一件事。她本来每天都会在球场边画画,画网球部的每一个人。但现在,她画得更多了。
训练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追着他。他站在场边指挥的样子,他走到切原身边指导的样子,他和真田低声交谈的样子,他偶尔抬头看天的样子——每一个瞬间,她都画下来。
以前她也画他,但那时候是随意的,想到了就画。现在不一样,现在是有意的,故意的,想要把他每一个样子都留下来。
她画了很多。多到素描本很快就用完了,又去买新的。但她不把这些画都留下来。她选出最好的那些——最能捕捉到他神韵的那些——悄悄放进他的网球包里。
网球包放在选手席的长凳上,训练的时候没人管。她趁休息时间,假装去捡掉落的铅笔,路过的时候飞快地把叠好的画塞进去。动作很轻,很快,没有人发现。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那些画,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她只知道,她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有人在记着他,有人想把他的每一个瞬间都留下来。
有一天,她正蹲在地上假装捡铅笔,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津竹,你在做什么?”
她抬头,看见柳莲二站在面前,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捡铅笔。”她说,把手里那支早就准备好的铅笔举起来给他看。
柳点点头,没有多问,继续往球场那边走去。和惠松了口气,站起来。她看了一眼幸村的网球包,那幅画已经塞进去了,露出来一点点边角。她想伸手去按一按,又怕引人注意,只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回到长椅上继续画画。
训练结束后,她看见幸村收拾东西。他打开网球包,看见了那个露出来的纸角。他愣了一下,抽出来一看——是一幅速写,画的是他今天下午指导切原时的样子,眉眼之间全是认真。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幅画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朝场边的长椅看过来。
和惠已经收拾好画夹,正准备离开。她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的目光,快步往球场外走。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的心跳得很快。
放学的路上,和惠开始走在稍后的位置。以前她都是和幸村并肩走,偶尔真田也在,三个人一起走过那条熟悉的路。但现在她总是落后几步,走在他后面。
这样她可以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她看过无数次,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地看。他的肩膀是不是绷得太紧了?他的步伐是不是比平时慢了一点?他有没有突然停下来按额头?
她走在后面,确保自己能看见他,又不会被他发现她在看他。
幸村似乎没有察觉,他还是像平时一样,偶尔回头和她说话,问今天画了什么,部里又发生了什么趣事。她应着,走快几步,和他并肩,说几句话,然后又慢慢落后。
这样重复了几次之后,幸村忽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她。
和惠也停下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他站在光影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轻,很柔,又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和惠。”他开口。
“嗯?”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和惠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幸村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等她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没有。”她说,声音轻轻的,“我没有担心什么。”
幸村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和惠跟在后面,还是落后几步。但她知道,他察觉到了。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他那个眼神。他想说什么?他想问什么?他是不是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装作不知道,让他继续装作没事,维持他们之间那份小心翼翼的平静。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和惠每天早晨放牛奶和便当,每天下午画很多速写,每天放学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