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呼声很快就被手中传来的巨力扯得七零八落。

玲子的体型看着瘦弱，龙总感觉，她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那条鱼拉进海里。

他下意识丢下自己的鱼竿，一个箭步跨到玲子身边。

两人离得有些近，他伸手去握住鱼竿想要帮忙。

手臂不小心撞到了玲子的手臂。

温热的触感传来，玲子条件反射地往侧边退了一步。

握住鱼竿的力度随之松了些许。

就这一瞬间的松懈，那条大鱼趁机挣脱了鱼钩的束缚。

鱼线一空，那股强劲的拉扯感骤然消失。

玲子和龙两人因惯性齐齐往后仰倒。

在仰倒的电光火石间，玲子右脚后撤，很快稳住了后仰的身体。

龙后仰着，下意识伸出想要去扶玲子的手，只碰到她飞扬的发梢，从指间溜过。

“扑通——”

银白月光被击碎。

大鱼成功摆脱鱼钩，落回海里，轻轻一摆尾。

海面只剩一圈圈波光粼粼的涟漪，不见两米多长的大鱼踪影。

龙躺倒在草地上，草叶带着夜雾的湿润，贴着后颈，凉丝丝的。

他望着明亮的夜空，没有急着起身。

玲子往一边退了几步，不动声色和龙拉开距离。

片刻后，她又弯腰俯视着他，问道：“你没事吧？”

月光从身后照来，让那张带着些温柔关切的面容隐入阴影中，看不真切。

龙呆呆地应了一声：“没事。”

“没事就好。”玲子移开了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鱼线上，“真可惜，被它跑掉了。”

她嘴上这么说，可眼里完全没有懊恼神色。

玲子扬起头，望着圆盘似的明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出了声。

“看来，即使是鱼，也不愿在被命运钩住喉咙的时候，就此认命呢。”

皎洁的光芒倾泄而下，将玲子的身影照亮，喃喃自语似乎也变得柔和而神秘。

龙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那些压在心底的疑问、愤怒与挣扎，都在这一刻，奇异地拨开了迷雾。

龙侧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清瘦，说这话时，嘴角还带着对世间万物都饶有兴味的、轻快的笑。

可、月光落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却浮起细碎的裂痕。

龙脸上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冷峻。

他心中一动，开口问：“你在哪里认识我......卡普中将的？”

“在神之谷，是卡普中将救了我。”玲子答得很快，语气依然平淡。

她并不知道神之谷是什么地方。

卡普的副官之前就是这么跟她说的，她就这么回答了。

却不知道这句话落在龙的耳中，无意是劈下一道晴天霹雳。

龙脸色骤变。

神之谷！！！

原本微微平息了不少的思绪，再次在龙的心中掀起汹涌巨浪。

那个已经变成人间地狱一样的神之谷！

龙的后背窜起一股尖锐的寒意，浑身血液仿佛被冻结了一般凝滞。

那个已经被世界政府强行从地图上抹去痕迹的神之谷！

喧嚣的炮火、破破烂烂的尸体、痛苦的哭喊声等残忍的画面再度浮现，一寸寸地切割着龙的神经。

那个他只能眼睁睁望着无辜平民被残忍杀害，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的神之谷！

高耸的浪花忽地狠狠撞向海岸的礁石，发出轰然巨响。

龙猛地坐起身，双手攥紧成拳，双眼紧紧盯着玲子。

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来自神之谷！

玲子完全没有察觉龙的异常。

整个人的姿态看上去非常轻松随意，刚才似乎也只是随意感叹了一句，又继续蹲下身，给鱼钩装上鱼饵。

皎洁的月光照亮她面上的神色，看起来平静至极，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不曾影响她情绪分毫。

整个人带着一种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旁观者般的疏离感。

特别是那双像猫一样的竖瞳，在银色月光下显得格外的清冷。

龙却没办法这么冷静。

眼前的少年到底是谁？父亲为什么会把她带回风车村？

她身形如此瘦削，分明尚未成年，不可能是海军士兵。

海贼？那更不可能。

父亲绝不可能收留一个海贼。

那么、

答案只剩下一个！

她、是从神之谷逃出来的奴隶......

想到这里，龙感觉自己的胃好像开始痉挛起来了。

不！神之谷本来也没有奴隶。

只不过，就因为天龙人心血来潮，要玩什么狩猎比赛。

于是，那里无辜的平民就被强硬套上了锁链，成为供那些畜生玩乐的、“猎物”。

龙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有些久了。

玲子终于感觉到不太对劲，她侧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怎么了？”琥珀色瞳孔浮现出些温柔的关切神色。

龙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发不出半个声音。

少年在月光下的微笑是一枚火星，点燃了龙心中这些天积压的所有自我拷问。

他惊觉，玲子先前那句话是在说鱼，又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

鱼可以挣脱钩子，那么人呢？

面对身上的锁链，难道就这样认命吗？！

玲子见龙一直沉默不语，知道他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便不再多问。

她默默转身甩竿。

有些事情，是必须靠自己想通的。

鱼钩入水，泛起微小的涟漪，与大海的波涛汹涌相比，是如此的微小不足道，却又不容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