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网上搜索“怎么追女生”,被算法推荐到了一个隐秘的论坛。
里面的帖子讨论着“推拉”“打压”“服从性测试”“废物测试”等陌生的词汇。
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一头扎了进去。
那些理论告诉他:女人不是用来爱的,是用来征服的。你需要建立高价值人设,你需要让她们为你情绪波动,你需要成为那个掌控关系的人。
他如饥似渴地学习,买课程,进社群,反复练习话术。
他发现,这套方法真的有效。
当他不再小心翼翼地讨好,而是带着一种“我对你感兴趣是你的荣幸”的姿态时,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女生,开始多看他两眼。
当他学会欲擒故纵,学会忽冷忽热,学会在适当的时候抛出赞美又在适当的时候收回关注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被称为“掌控感”的东西。
原来,只要掌握了方法,人心是可以被操纵的。
这个认知让他兴奋,也让他恐惧。
但他选择忽略那点恐惧,因为兴奋感太强烈了。
他开始在多个女性之间周旋。
他同时和几个女生保持暧昧,用一套套话术精准地撩拨她们的情绪。
他享受她们为他患得患失的样子,享受她们在深夜发来长长的消息说“我好想你”,享受她们因为他一句漫不经心的夸奖而欣喜若狂。
每一次成功的“征服”,都像一针兴奋剂,暂时缓解了他内心深处那种“我不配”的焦虑。
但药效总会过去。
每次短暂的满足之后,是更深的空虚和更强烈的渴望。
他需要更多的目标,更极致的反馈,来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是被需要的,是不可替代的。
他陷入了一种病态的循环——征服,厌倦,再征服,再厌倦。
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是让女生喜欢他。
他想要她们为他痛苦,为他疯狂,为他失去理智。
他会在对方最投入的时候突然冷落她,看着她从困惑到焦虑到崩溃,然后再施舍般地给予一点温暖。
他像一个冷酷的棋手,把别人的心当作棋子,步步为营,乐此不疲。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让他失控的人。
那是他研究生时期的学妹,叫沈薇。
她和其他女生不一样。
她不吃他那套话术,不为他的忽冷忽热所动,甚至在他使出惯用的打压技巧时,只是淡淡一笑,说:“你不用这样,我也会喜欢你的。”
那一刻,王满第一次感到慌了。
他发现自己那些精心打磨的技巧,在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他开始真正地、失控地喜欢上她。
他想要她,不是作为战利品,是真的想要和她在一起。
但沈薇最终还是离开了他。
她说:“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你只知道怎么让一个人爱上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王满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试图挽留,用尽了所有学过的技巧,甚至跪下来求她。
沈薇只是摇摇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满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抽空了芯子的木偶。
他瘫坐在地上,环顾四周——这间他租来作为“狩猎场”的公寓,墙上还贴着PUA社群发的“战绩榜”,他的化名排在榜首。
可此刻,他看着那些数字和名字,只觉得无比荒唐。
他仿佛一瞬间又变成了那个从山沟里费力爬出来的自卑敏感怯懦的少年。
那天晚上,王满坐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他忽然很想回一趟老家。
他想念母亲做的那碗没有肉的酸菜面,想念冬天炕头上那股暖烘烘的烟火气,想念那个虽然贫穷但至少不用伪装自己的地方。
但他没有回去。
他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大山里的少年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披着他的皮的另外一个人。
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只是一个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模仿者”。
这个“模仿者”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寻找下一针兴奋剂,来延缓内心深处那个无法填补的黑洞。
多年后,王满成为了康宁精神疗养中心的主治医生。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和专业,是病人家属眼中值得信赖的王医生。
他擅长治疗“情感障碍”和“人格失调”,发表过好几篇相关论文,在业内小有名气。
没有人知道,他最擅长的那些“心理干预技术”,有多少来自于那些年在PUA社群里学到的“话术”。
也没有人知道,他之所以选择精神科,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人心的裂缝,是怎样一点一点扩大的。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条行走的裂缝。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想起沈薇说的那句话。
他确实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他只知道怎么让一个人爱上他,然后在她最投入的时候,把她推开。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信——被抛弃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才是那个掌握主动权的人。
他才是那个有价值的人。
他才是那个……不会被嫌弃的人。
他以为穿上白大褂,坐上主治医生的位置,拥有那些头衔和光环,就能填补内心的黑洞。
但每到深夜,那个黑洞就会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于是他继续寻找新的“猎物”——护士小江,护士小井,或者任何一个向他投来仰慕目光的女人。
他用同样的套路,收获同样的反馈,得到同样的空虚。
然后,再重复一遍。
像多年前被困在封闭出租屋的自己。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一波高过一波的热浪,沉默,还有窒息。
他仿佛从未离开过那个困住他的大山,就像他从未逃出困住他的心笼。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王满还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只有指尖夹着的香烟,明明灭灭,终归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