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炉给她们各配了三个月的药,叮嘱她按时服用,吃完了就传信回来取,切忌与人动手、切忌私自动用灵力炼丹。
“定期将行踪传回宗门,再不济传给老头子我也好。”虽然宗门内有心灯可知生死,但等到人死灯灭未免太晚,云炉像儿行千里的老母亲:“剑修小丫头,你体质特殊一时无法突破也别气馁,修行别耽误。”
唐嬛接过他递来的储物袋,里面全是丹药,总觉得他说的修行是“药不能停”。
云炉再无可交代的话,手一挥背过身:“且去吧。”
唐嬛站进传送阵中,包袱沉甸甸的,她看着小老头的背影,竟觉得有些怅然。
阵法还未启动,唐嬛忽然大喊:“前辈,你要跟我们下山吗!”
云炉瞪她:“快走快走,莫来碍我眼。”
云僖将事先准备好的灵石倒进阵中,阵法毫无预兆地启动,唐嬛没站稳颠得东倒西歪,好在后背贴上一双手,轻轻扶住她。
传送阵很精妙,唐嬛只经历了公交车起步时的摇晃感,传送就已经结束了。
唐嬛拍了拍胳膊腿,还好、都还在,她还以为要将人分解成粒子传送过来拼装,自己吓自己。
唐嬛嘟囔:“怎么急匆匆赶人,都没来得及好好道别。”
仙子轻拍她的后背:“听说前辈从前有位凡人道侣,道侣仙逝后他就很少往返凡间了。”
唐嬛噤声,难怪做得一手好菜,背后竟有这样的往事。
传送的地点并没有设在人多的地方,大约走几步路就能看到人烟,此时天刚蒙蒙亮,二人素衣环佩在乡野间格外显眼。
“仙家,可要顺路捎一程?”驴车轱辘辘驶来,熟悉的车夫在前头扬着鞭,驴却似乎不是从前那只。
山间半年于唐嬛她们而言不过转眼一瞬,车夫脸上的沟壑却更深了,乍一看都认不出来。
“咦,二位仙人不是……”
归云庄僻远,少有外乡人,更不说神龙不见首尾的修仙者了,车夫瞬间记起她们,但又恐有套近乎之嫌,并未说下去。
仙子已经将人遗忘,唐嬛却还记得,露出一口白牙:“老人家,载我们一段吧。”
这辆驴车每日往返数趟,唐嬛觉得老车夫就像模拟器加载出来的NPC,还是很话痨的那种。
车夫絮絮叨叨,说他们当年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搞得人心惶惶,又说仙子当初留在凝云嶂入口的字迹还在,不少人跑去围观,唐嬛觉得这要是放在现代,必然会被打造成网红景点带动地方旅游业。
车夫还问了云僖的现状,听说她测出灵根已经跟着师傅在修炼,激动得老泪纵横,这就是村里出了个大学生的感觉吧。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归云庄变化不大,她们落地时早市刚开,唐嬛寻了一处摊子要了两碗馄饨。
仙子在山中与她同食同寝,渐渐也没了辟谷的忌讳,只是她吃的少,匀一半进了唐嬛碗里。
唐嬛老大不乐意,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挑食的病人:“姐姐,不吃饭怎么能好的快呢。”
对仙子而言,二者并没有必然关系,但她还是被唐嬛这副“重任在肩”的表情逗笑了。
当初斩杀镜妖太突然,后因仙子受伤,镜妖遗留的祸患仓促收尾,那些服用驻颜丹的姑娘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镜妖身死,灵虫失去母体供养很快就会失去活性,那些气血亏损、流连病榻的姑娘们只要多加修养渐渐就能将气血养回来,只是过程会漫长些。
唐嬛有意打听,却发现结果并不尽人意。
那些靠灵虫反哺维持美貌的姑娘们一朝被打回原样,又因气血严重亏损面色蜡黄、形容枯槁,这些人中有被丈夫骂黄脸婆不堪其辱的、有和小妾摆擂台争奇斗艳的、也有许了人家被退婚的……拥有过美貌又失去美貌后,无一不郁郁寡欢,寻死觅活。
唐嬛喃喃:“怎么会这样。”
她身处的时代虽然容貌焦虑仍困扰着女性,但越来越多女性愿意挣脱出这种困境,唐嬛收到过很多善意,因此她也想帮帮这些姑娘们。
仙子不能用灵力,唐嬛便求到了宁衔月头上,恰好,这忙宁衔月确实能帮得上。
当初害她们集体陷入幻境的“曼德拉草”,是专修幻术的小妖,可以驱使他在姑娘们心中种下心锚,此举虽然有些投机取巧,但胜在有效、且无害。
“心锚?”
唐嬛解释:“在她们心中种下类似‘女人也顶半边天’‘我很好,我为之自豪’的暗示,日后再有人贬低她们,比起自我怀疑她们会先自我认可,不必困囿于容貌、后宅,坚信自己也能安身立命。”
唐嬛的眼睛越听越亮:“这么厉害,那暗示能维持多久,会失效吗?”
宁衔月沉默,妖的寿命比人长,只要曼德拉草不死……又换言之,只要她不死。
“长期生活在这种暗示下,积攒了足够多的勇气和信心,即使术法失效,她们也能坚强地活下去。”
这就是所谓的授人以渔吧,唐嬛莫名起敬,末了笑眯眯地撒娇:“宁宁,你对我真好。”
宁衔月在心中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她觉得唐嬛傻,哪有人会毫无所求地对另一个人好,还是占据她身体的人。
“别高兴的太早,能否驱使他就靠你自己了。”
唐嬛拍了拍胸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包在我身上。”
宁衔月:“……”
既然这么有信心,就不告诉她曼德拉草大叫会让人昏迷的事了。
唐嬛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掏出了曼德拉草。
“我去,好丑!”唐嬛被丑了一大跳,乾坤囊里有这么丑的东西她居然不知道。
小妖怪只记得自己被一个三头六臂的魔女胖揍了一顿,然后被丢进一个黑黢黢的隔间里自生自灭。
睡了一个世纪的他满腹委屈,乍然见到梦里追着他砍的魔女的脸,吓得放声大叫。
清静的小客栈里,突兀的婴儿啼哭声恨不能掀翻房顶,掌柜的骂了一句想顺着声音找源头,刚迈一步就两眼一闭睡死过去。
唐嬛有灵气护体撑着去捂小曼德拉的嘴?姑且算是嘴巴一样的器官,结果被咬了一口,很快也不省人事。
不仅客栈,方圆百米都受到了无妄之灾。
宁衔月及时顶号,掐住了小曼德拉命运的后脖颈。
小曼德拉:“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宁衔月听不懂,扇了他一巴掌:“说人话。”
小曼德拉很委屈,敢怒不敢言。
宁衔月拽着他头顶的须须,捣鼓了几下,给他装上了汉化包。
小曼德拉崩溃大叫:“你不是睡着了吗,怎么可能这么快清醒!”
看来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宁衔月又扇了他一巴掌,不重,但很具侮辱性:“人外有人。”
小曼德拉抓狂:“你死定了,该死的人族,我要让我老大来嫩你!让你吃不了揣两兜!”
应该是吃不了兜着走吧,宁衔月怀疑这小孩脑子有问题。
小曼德拉自顾自开始摇人:“老大!救命啊老大!”
他叫了很多遍,宁衔月耐心不足,手收紧,捏得他吱哇乱叫。小东西挺有意思。
见她作势还要玩,小曼德拉抱住她的拇指放声大哭:“我老大呢,我怎么感应不到老大的气息了。”
宁衔月:“你老大死了。”宛如恶魔低语。
天边泛黄的时候,人们才陆续醒来,掌柜的捶了捶肩膀,他罹患失眠多年,很久没睡这么踏实过了。
仙子醒来后立刻去唐嬛屋中查看,却见一只小妖在桌上蹦哒,谄媚地对着唐嬛笑:“大人,渴不渴,小妖给您倒水。”
唐嬛睡懵还没完全清醒,想到一切都是拜他所赐,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我还是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
小曼德拉打了个哆嗦:“大人,小妖对您可是忠心耿耿。”
他将妖丹奉给宁衔月以示忠诚,现在就是个签了卖身契的可怜童工。
唐嬛这半年长进很大,小曼德拉向她借了点灵力就吭哧吭哧地去卖命了。
仙子对此很惊奇,但她们都没有关于小妖的记忆,只当是原来就在乾坤囊中的。
唐嬛还给小妖起了个名字,叫卜卜,因为长得像萝卜。
卜卜不负所望,迈着小短腿回来时已累瘫。
唐嬛喂了他一条小鱼干:“辛苦你了。”
卜卜眼泛泪花:“不辛苦不辛苦,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唐嬛笑得蔫坏蔫坏,像蹂躏咻咻一样搓了把卜卜,嘿嘿,新宠物。
卜卜的术法确实厉害,一夜之间那些还在要死要活的姑娘们都有了变化,绝食的肯吃东西了,以死相逼的肯签和离书了,要招赘婿的将绣了一半的嫁衣绞了,重新拿起算盘和账本……
这在归云庄内掀起了不小的轰动,一人如此或许会被指摘成异类,但人人如此,旧习就会被重新审视。
那些姑娘说,梦到一个人人平等的时代,虽然隐性歧视仍然存在,但那里的女子敢大声说话、敢直抒己见。梦醒,她们竟好似真的在那个时代活过一遭。
唐嬛:“……”
她揪出卜卜,用眼神问他啥情况。
卜卜抱着脑袋,造梦也是需要素材的,他只是稍微借鉴了一下大人的记忆而已!
仙子好奇是什么梦,唐嬛唯恐她起疑,搪塞着将人往屋里推。
她越不肯说仙子好奇越重,唐嬛不知道,那夜睡下后,仙子悄悄找过那些姑娘,从她们嘴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
这些唐嬛都不知道,但宁衔月隐匿气息跟在仙子身后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很好奇,嘴上说着欠她一份恩情的“仙子姐姐”,若有一天势必要在她和唐嬛中二选一,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归云庄事毕,二人并未久留,唐嬛说世界这么大不逛多可惜。
她上一世迫于各种原因还从未旅行过,倒是短暂地养过旅行小青蛙,她暗自憧憬毕业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休息日就去把小青蛙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上一世的愿望没能实现,老天爷有意补偿她,在这一世折现了。乾坤囊在手,经费不愁。
晨光铺满了山路,唐嬛蹦蹦跳跳地在前头,回头招手:“姐姐你快来看,这边有只好肥的兔子!”
仙子有些心不在焉,闻言抬起头,看到她那张灿烂的笑脸,心头的阴霾忽然散去,或许是她杞人忧天了。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要抓来炙烤吗?”
兔子:“……”?
两年的时间很长,但快乐又冲刷了这份漫长,让时间显得格外短暂。
唐嬛和仙子实实在在走过许多地方,她们在江南的小镇听过雨,趟过西北荒漠的狂风,在渔村伴着腥咸的海风看日出日落……
那是唐嬛两辈子第一次看到海,激动得差点从礁石上滚下去。
仙子眼疾手快捞住她,替她掸去身上的沙砾:“你这丫头,怎么总是毛毛躁躁的。”
唐嬛嘿嘿傻笑,她常听舍友说,心情不好就去看海,面对浩瀚的大海,所有烦恼都只是沧海一粟。
她以前无从想象,如今才真正相信了。
唐嬛赤脚站在潮湿的沙滩,海浪一阵阵没过她的脚踝,晨光将她镀成暖洋洋的澄黄色。
这两年里,仙子不能用灵力,便只靠一身医术行走民间、替人看诊开方,积攒了不少善缘,唐嬛则是每走一处都要打探凤髓晶的踪迹,但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药王宗在民间有不少分铺,唐嬛永远忘不了自己看到丹霞阁招牌时的震惊,异世界连锁店!
一日她像往常一样进分铺大厅凤髓晶的下落,不出意料又是无功而返,但这次却让她听到了另一则新闻——药王宗大长老被废去修为、剥离灵根,斩首示众了。
“!”
唐嬛用上品灵石做交换,得知了大长老被废的来龙去脉。
那人只是地方分铺的小管事,所知甚少,只知道似乎是大长老在研究什么禁忌秘术,害死了不少人,被人揭发证实后,药王宗秉公办事,对他处以极刑以此安抚平民和散修,也算给修仙界一个交代。
秘术?唐嬛听得背脊发凉,被她按捺进心底深处的不安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此事会不会牵扯到仙子姐姐?仙子姐姐与那大长老合谋过,唐嬛知道一报还一报的道理,但她私心不希望仙子姐姐和大长老落得一样的下场。
更何况她现在金丹裂了,和废去修为无异,有罪也分主次轻重,怎么也留她一命吧……
唐嬛脑子很乱,就这样揣着一脑门子官司往回跑,道德和私心疯狂掐架,想着若是有人来抓她们,她就带着仙子逃到天涯海角去。
这想法冒出来把她自己也吓得够呛,她居然有成法制咖的潜力吗?心里太慌张,因此推开仙子房门的时候甚至忘了敲门。
“哐!”
门板撞到墙发出沉闷的响声,正在施法净衣的仙子:“……”
唐嬛退一步将门掩上:“冒犯了。”
猛地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又“哐”地一声将门推开:“姐姐!你在干什么!”
她令令令申申申申申不能私自动用灵力,居然阳奉阴违!!!
仙子无奈地笑了笑,她特意寻了唐嬛不在的时候,想试试使用灵力的阈值:“只是简单的净身术,不会有影响的。”
唐嬛被吓坏了,严肃道:“那也不行。”
她板着脸的样子并不凶狠反而有几分可爱,仙子妥协,乖乖认错。